牛津郡的十二月陰冷而潮濕,碎石車道上積著薄薄一層霜,被車輪碾過時發出細碎的聲響。
漢娜·施密茨從副駕駛下來的時候,裹緊了她那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
她的丈夫馬庫斯從駕駛座繞過來,手裡拎著一瓶紅酒,瓶子用牛皮紙包著,系了一根麻繩,看起來像是從某個鄉村酒莊順路買的。
霍納站在門廊上等他們。
他穿了一件深藍色的針織衫,沒有穿外套,手裡端著一杯熱茶,呼出的白氣在冷空氣里散得很快。
「漢娜。」他走下台階,和她握了手,然後轉向馬庫斯,「馬庫斯,好久不見。」
馬庫斯是個高個子,淺棕色的頭髮已經有些花白,戴一副圓框眼鏡,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有很深的紋路。
他在倫敦金融城一家投行做董事總經理,負責併購業務。對賽車只懂皮毛,但他知道漢娜在紅牛的工作意味著什麼,也知道她離開紅牛意味著什麼。
「進來吧,外面冷。」霍納側身讓開路。
客廳里的壁爐燒得很旺。
聖誕樹還立著,燈串亮著暖黃色的光,Biscuit趴在壁爐前面的地毯上,聽到有人進來,慢吞吞地抬了一下頭,尾巴拍了兩下地板,又趴回去了。
漢娜在沙發上坐下來。
霍納從廚房端了兩杯熱紅酒出來,遞給她和馬庫斯。
「傑瑞不在?」漢娜接過杯子,喝了一口。肉桂和丁香的味道在嘴裡散開。
「帶陳默去做造型了。」霍納坐回對面的單人沙發上,把自己的茶杯放在旁邊,「下午兩點回來的。」
漢娜的眉毛動了一下。
「做造型?」
「形象管理。」霍納說,「他之前一直穿那件灰色衛衣,頭髮也長到快蓋住眼睛了。小米那邊提了兩次,說代言人的形象需要更專業一點。傑瑞自告奮勇,帶他去了牛津的一家店。」
漢娜笑了一聲,很短。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關心車手的形象了?」
「從我需要他簽贊助合同開始。」霍納的語氣很平,「他在賽道上的速度沒問題。但在賽道外,他必須讓品牌方覺得他值那個價。」
馬庫斯坐在漢娜旁邊,安靜地喝著熱紅酒。
他的存在感很低,但漢娜知道他在聽。
「紅牛那邊怎麼樣?」霍納問。
漢娜把杯子放在膝蓋上,手指環著杯壁。
「你走了之後,馬爾科也走了。現在車隊裡說話的人變了。」她的語氣沒有什麼起伏,「梅基斯帶來了他自己的人。策略部門被拆成了兩塊,一塊管比賽周末的實時決策,一塊管長期的數據模型。我被放在第一塊。」
「GP呢?」
「還在。但他和梅基斯之間的關係很微妙。」漢娜停了一下,「GP的合同到2028年。邁凱倫那邊一直在催,扎克·布朗每隔幾周就給紅牛打電話。但紅牛不放人,他們寧可讓GP待在一個他已經不想待的地方,也不願意讓他提前去競爭對手那裡。」
霍納點了點頭。
「GP現在的狀態是什麼?」
「人在,心不在。」漢娜說得很乾脆,「他知道自己要走。紅牛也知道他要走。但合同鎖著,誰都沒辦法。他現在在工程會議上的發言越來越少。有些核心會議,梅基斯已經不叫他了。」
霍納沉默了幾秒。
「車隊氛圍呢?」
漢娜看著他。
「你走之後,火藥味少了很多。」她說,「以前你在的時候,每場比賽之後都要開會復盤,贏了要分析為什麼沒贏得更多,輸了要追責到底是誰的錯。你和馬爾科兩個人坐在會議室兩頭,一個拍桌子,一個冷笑。整個車隊都繃著。」
她頓了一下。
「現在不一樣了。梅基斯不拍桌子。他說話很溫和,開會的時候會先問每個人的意見,然後說『我們綜合考慮一下』。聽起來很民主。但實際上,沒有人再為結果負責了。輸了比賽,大家互相看一眼,聳聳肩,然後各回各的辦公室。那種非要贏的勁兒,沒了。」
霍納沒有接話。
Biscuit從地毯上站起來,走到漢娜腳邊,聞了聞她的靴子,然後趴下來,把頭擱在她的腳背上。
漢娜低頭看了一眼狗,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
「紅牛給你開了什麼條件?」霍納問。
漢娜抬起頭。
「晉升為賽事策略主管。接替威爾·考特尼的位置。年薪八百萬英鎊。」
霍納靠在沙發背上,看著天花板。
「考特尼的位置。」他重複了一遍,「那個位置是我設的。考特尼是我招的。現在你坐上去,然後你告訴我,紅牛的氛圍比以前更和諧了。」
漢娜沒有迴避他的目光。
「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紅牛把那個位置給你,不是因為覺得你最適合。是因為考特尼走了,GP在等合同到期,梅基斯需要一個人把策略部門的架子撐住。你是剩下的人裡面最有資格的。」
他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
「但那個位置,沒有你想像的那麼重要。在紅牛現在的架構里,策略主管的權限被拆得很碎。你管比賽周末,但長期模型不在你手裡。你管實時決策,但資源分配不在你手裡。你是一個部門主管,不是一個能決定車隊方向的人。」
漢娜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緊了。
「我知道。」她說。
「所以,」霍納把茶杯放下,身體微微前傾,「我給你開一千萬英鎊一年。暫時做陳默在IndyCar 2026賽季的比賽工程師和戰術策略師。」
客廳里安靜了兩秒。
馬庫斯在旁邊端著杯子,手停在半空。
漢娜看著他。
「一千萬。」她重複了一遍。
「對。」
「比賽工程師兼策略師。」她又重複了一遍。
「對。」
「一個十六歲的車手。IndyCar。在美國。」
「對。」
漢娜把杯子放在茶几上,身體往後靠了靠。
她看著霍納,眼睛裡有一種很複雜的東西,像是被什麼東西戳了一下,但又不太確定那是什麼感覺。
「這和帶薪休假有什麼區別?」她說,「IndyCar的比賽周末,我的工作是什麼?幫一個新人調調胎壓,告訴他什麼時候進站?我在紅牛帶了十六年,從實習工程師做到首席策略師。你現在讓我去美國陪一個小孩跑橢圓賽道?」
霍納沒有笑。
「你覺得這是一份輕鬆的工作?」
「我覺得這是一份不需要我全部能力的工作。」
「那就對了。」霍納說,「因為你現在的第一任務,不是展示你的能力。是讓陳默慢慢充分信任你。」
漢娜的手指停住了。
「信任?」
「他在巴塞隆納最後一個stint從第六追到第一,是因為他自己最後極險調整了自己的狀態。他在澳門雨戰刷出杆位圈,是因為他自己選擇的戰術和調教。他父母拋棄了他,他只能像一條孤狼自己撐著走下去,沒有人為他分擔那些本來就不應該由他來做決定的事,他一直沒有別人可以依靠。」
霍納的聲音很平,但每個字都壓得很實。
「現在你要成為那個他可以依靠的人。不是因為他認識你,是因為他需要你。他在IndyCar的新秀賽季,會有十七個比賽周末,每一站都是新的賽道,新的對手,新的壓力。他需要一個在無線電那頭告訴他『該進站了』或者『輪胎還能再撐兩圈』的人。而那個人,他必須絕對相信。」
漢娜沉默了很久。
壁爐里的火噼啪響了一聲,Biscuit在睡夢裡蹬了一下腿。
「你為什麼不自己去做那個角色?」漢娜問。
「因為我不能一直在無線電里。」霍納說,「我要在歐洲跑。贊助商、車隊談判、FIA的關係、豐田和維斯塔潘那邊的事情,這些都需要有人盯著。陳默在美國的時候,我得在這裡。」
他站起來,走到壁爐旁邊,往裡面加了一根木柴。
「漢娜,你在紅牛十六年。你知道一支冠軍車隊是怎麼運轉的。你也知道,一個車手要贏,他需要的不僅是實力,還有那些能夠在他身邊、在他耳朵里、在他腦子裡的人時時刻刻幫助他的人。這些人知道什麼時候該推他,什麼時候該拉他,什麼時候什麼都不說。」
他轉過身來,看著漢娜。
「陳默現在就只有個廚師,我覺得我們不會想讓他來上賽場幫他吧?」
漢娜的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收緊了。
馬庫斯在旁邊安靜地喝完了最後一口熱紅酒,把杯子放在桌上,沒有插話。
就在這時,門廊傳來了腳步聲。
門被推開,一股冷空氣灌進來。
傑瑞先進來,手裡拎著幾個購物袋,臉上帶著一種「我總算把他收拾好了」的得意。
「外面冷死了。」傑瑞把購物袋放在地上,搓了搓手,然後才注意到客廳里多了兩個人,「哦,漢娜!馬庫斯!你們到了多久了?」
「剛到。」漢娜站起來,和傑瑞擁抱了一下。
傑瑞身後跟著一個人。
陳默站在門廊的燈光下。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大衣,剪裁利落,肩線貼合,長度剛好到膝蓋上方。
裡面是一件黑色的高領針織衫,下面是一條深色的直筒長褲,腳上是一雙乾淨的黑色切爾西靴。
頭髮被剪短了,不再是之前那種蓋住眼睛的亂,而是修得很整齊,露出了額頭和耳朵。
整個人看起來比之前挺拔了一些,但還是瘦,下頜線在燈光下削得很清楚。
他沒有笑。
也沒有不自在。
他只是站在那裡,目光從傑瑞身上移開,掃過客廳,落在漢娜和馬庫斯身上,然後停在霍納臉上。
「回來了。」他說。
霍納點了點頭。
「過來坐。介紹一下,這是漢娜·施密茨,我之前在紅牛的首席策略師。這是她丈夫,馬庫斯。」
陳默走過來,和漢娜握了手。
他的手很乾,握力適中,沒有多餘的晃動。
「你好。」他說。
然後他和馬庫斯也握了手。
漢娜在握手的那一瞬間,注意到了兩件事。
第一,他的手很涼,但很穩。那種穩,不是訓練出來的,是本來就有的。
第二,他的眼睛。
漢娜在紅牛帶了十六年。
她見過維特爾的眼睛,見過里卡多的眼睛,見過維斯塔潘的眼睛。
那些眼睛裡都有一種東西——一種對速度的執念,一種在彎心裡才能找到的平靜。
但陳默的眼睛不一樣。
他的眼睛很黑,很靜。
沒有維特爾那種德國式的精準計算,沒有里卡多那種澳大利亞式的鬆弛,沒有維斯塔潘那種荷蘭式的壓迫。
他的眼睛像一面沒有波紋的水,你看不到底,但你知道那底下有東西。
他看人的時候,不躲,也不盯。
他只是看著你,等你說完,然後回答。
那種冷靜,讓漢娜想起了GP。
GP在紅牛二十年,經歷了無數次冠軍和失敗。
他坐在數據台後面的時候,臉上永遠沒有表情。
贏了比賽,他不笑。輸了比賽,他不皺眉。
他只是看著屏幕上的數據,然後說下一站需要改什麼。
陳默剛才看霍納的眼神,和GP一模一樣。
馬庫斯在旁邊輕輕碰了一下她的手肘。
漢娜回過頭。
馬庫斯沒有看她,他的目光還落在陳默身上,但他的頭微微偏了一下,然後極輕地點了一下頭。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聲音很低,只有漢娜能聽到。
「中國人會把野心藏在平靜謙虛的陰影中。」
漢娜把目光收回來。
陳默已經坐到了傑瑞旁邊的椅子上。
傑瑞把一杯熱茶推到他面前,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後放下。
他的動作很慢,很自然,沒有因為被三個人同時看著而有任何不自在。
漢娜把杯子端起來,喝了一口已經涼了的熱紅酒。
「霍納,」她說,「IndyCar的比賽工程師和策略師,我什麼時候開始?」
霍納看著她,嘴角動了一下。
「下個月,聖彼得堡。月底你到時還能跟陳默和他的廚師一起過春節,我和傑瑞都很羨慕,我們居然到現在都沒有吃到這位主廚的任何一道中國菜,你去不到半個月居然能趕上堪比聖誕晚餐的年夜飯。」
漢娜點了點頭。
「我很期待,不過我得先看他的數據。」
「都在我的電腦里。」霍納說,「吃完飯我拿給你。」
漢娜把杯子放下,站起來。
她走到陳默面前,伸出手。
「陳默,我是漢娜。從下個月開始,我會是你的比賽兼策略工程師。」
陳默抬頭看著她,然後站起來,握住了她的手。
「好。」他說。
漢娜握著他的手,停了一秒。
他的手還是涼的,但很穩。
她鬆開手,轉身走回沙發。
馬庫斯已經在和霍納聊天氣了,Biscuit從地毯上爬起來,走到陳默腳邊,把頭擱在他的膝蓋上。
陳默低頭看著狗,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
漢娜坐回沙發上,看著這一幕。
他的眼裡,確實有暗流在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