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16日,印第安納州,印第安納波利斯賽車場。
從十六街到喬治敦路,從一號彎到四號彎,所有的入口都設了崗。
穿深色夾克的安保人員站在每一個門口,耳朵里塞著耳機,領口別著徽章。
停車場裡停著三架直升機的牽引車,螺旋槳已經收攏,用深灰色的防雨布蓋著。
遠處二號彎的看台上,有人用起重機掛了一面巨大的黑色旗幟,旗面上印著金色的「Circle K」字樣,風一吹就鼓起來,像一頭蹲在賽道邊上的猛獸。
P房區里,五輛凱雷德停成一排。
車身的漆面在二月的陽光下泛著冷灰色的光,輪胎上還沾著德克薩斯紅土的痕跡。
中間那輛的後備箱開著,兩個穿黑西裝的年輕男人正在往外搬東西,銀色的恆溫箱、木質的酒盒、一台小型發電機,還有一整套手沖咖啡的器具。
傑克·凱爾站在P房門口,手裡端著一個銀色的保溫杯,杯蓋上冒著熱氣。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裡面是白襯衫,沒有打領帶,領口扣得很緊。腳上是一雙黑色的鱷魚皮牛仔靴,靴筒上有一道很深的舊摺痕。
他旁邊站著理察·康納,深藍色西裝,銀質袖扣,兩隻手交疊在身前,像在等一場拍賣開始。
麥克·道森站在最右邊,德州大學長角牛隊的T恤外面套著深綠色羽絨馬甲,嘴裡叼著一根沒點著的雪茄。
P房裡面比外面更大。
長桌上鋪著白色的桌布,蠟燭點了六根,銀質的餐具整整齊齊地擺在每個座位前面。
桌角放著一套銀質冰桶,裡面插著三瓶紅酒和兩瓶威士忌,酒標上印著私人酒莊的名字。
另一張桌子上擺著一台咖啡機、一套水晶杯和一排礦泉水,瓶身上貼著「Circle K Ranch」的標籤,水源地寫著德州某處私人蓄水層。
角落裡,四個穿白襯衫的男人正在擺冷盤,動作乾淨利落,像是做過無數次。
傑克走到長桌主位,沒有坐下。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菜,然後看向李雲。
「你就是那個廚師?」
「李雲。」李雲點了一下頭。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廚師服,領口扣得很緊,袖口挽到小臂。
頭髮剪短了,胡茬颳得很乾淨。他的面前是一口從國內帶來的圓底鐵鍋,鍋底的火還在燒,鍋里是半鍋深紅色的湯汁,湯汁表面浮著一層亮晶晶的油。
傑克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拉開椅子坐下。
其他人陸續落座。
理察坐在傑克的右手邊,麥克坐在傑克的左手邊。
陳默坐在長桌的另一端,漢娜坐在他旁邊。
還有幾個人坐在傑克旁邊。
陳默認識其中兩個。
一個是退役的美軍四星上將,姓霍華德,頭髮全白,肩膀很寬,穿了一件深藍色的西裝,沒有打領帶,襯衫領口敞著一顆扣子。
他的左手腕上戴著一塊很舊的軍表,錶帶是帆布的。
另一個是印第安納州的參議員,姓格林,五十出頭,身材精瘦,顴骨很高,笑起來的時候眼睛眯成一條縫,但看人的時候眼睛不眯。
還有三個陳默不認識,但他們的西裝剪裁和手錶款式說明了一些事。
他們沒有自我介紹,傑克也沒有介紹。
陳默站起來,走到傑克旁邊,和霍華德握了手。
「將軍。謝謝你賞光。」
霍華德握著他的手,打量了他兩秒。
「傑克跟我說你今年才16歲。」
「對。」
霍華德笑了一聲,很短。
「我年輕的時候在韓國修過飛機。你知道修飛機和開飛機最大的區別是什麼嗎?」
「修飛機的人知道飛機什麼時候會壞。開飛機的人知道飛機什麼時候不能壞。」
霍華德的笑容收住了。
他看著陳默,慢慢點了一下頭,然後鬆開手。
陳默轉向格林。
「參議員。」
格林握手的力道很輕,但他的眼睛一直在陳默臉上。
「我想要今年的indycar一站的冠軍獎盃來裝飾我的辦公室,最好是鳳凰城大獎賽的。」
「沒問題,我到時候親自登門送上去。」
格林笑了一聲,沒有接話。
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然後收回去。
陳默坐回自己的位置。
漢娜看了他一眼。
李雲開始上菜。
西餐盤裡裝著熱氣騰騰的中餐。
第一道是冷盤。
五香熏魚、涼拌海蜇、醬鴨、醉雞,切成小塊放在每個人的盤子裡。
傑克看了看,伸手切了一塊熏魚。
他嚼了兩口,沒說話,又插了一塊。
霍華德插了一塊醉雞。
他吃得很慢,但很享受。
吃完一塊之後,他把刀叉放下,看著李雲。
「這雞用的是什麼酒?」
「花雕。五年陳。」
「哪兒產的?」
「紹興。我托人從國內帶的。」
霍華德點了點頭,重新拿起刀叉,又吃了一塊。
理察插了一塊海蜇,嚼了兩下,然後看著李雲。
「這個海蜇比我在舊金山吃的脆。」
「發得時間不一樣。我發了四十八小時,中間換三次水。」
「你以前在哪裡當主廚的?」
「上海。和平飯店。」
理察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和平飯店。我去過。1930年代建的,裝飾藝術風格。我1987年在上海出差,每天都去那裡喝咖啡。」
「那時候的行政主廚是我的師傅。」
理察看著李雲,看了三秒。
然後他端起酒杯,向李雲微微抬了一下,一飲而盡。
麥克笑了一聲,把雪茄重新叼回去。
熱菜上來了。
紅燒肉、清蒸魚、油燜大蝦、蔥燒海參、蚝油生菜,最後是一大盤餃子。
李雲把餃子端上來的時候,傑克看了一眼自己盤子裡那些白胖的、彎月形的麵食。
「這是什麼?」
「餃子。」陳默說,「中國年夜飯必須有餃子。李雲包的,黑椒牛肉餡。」
傑克插了一個,整個塞進嘴裡。
他嚼了兩下,眉頭動了一下。
「這裡面有湯。」
「對。餃子裡有肉汁。你咬開的時候,湯汁會流出來。」
傑克把餃子咽下去,又插了一個。
霍華德插了一個,吃得很慢,像在品紅酒。
吃完之後他把刀叉放下,看著陳默。
「你來德州待了多久?」
「斷斷續續。上次待了兩周。」
「兩周就能說德州口音的英語?」
「我在模擬器上跑印地500的時候,無線電里全是德州口音。聽多了就會了。」
宴會繼續到很晚,最後這幾個老錢已經開始分配這一個賽季的獎盃了。
陳默倚在路燈下,望著遠處的賽道出神。
漢娜此時走到他的身邊,問道:
「你真的要那麼做嗎?那樣你會成為眾矢之的。」
「可我現在缺的不就是曝光量了嗎?而且工廠和團隊都認可了我的建議,當然我很尊重你的建議。」
「那就你祝好運吧!」
「也祝你好運,漢娜女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