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倫有些意外:「您知道我?」
格羅因點了點頭:「我們初到此地時,埃爾隆德大人曾告知我們,您曾孤身穿過墨瑞亞,可能會有巴林的消息。」
白倫點了點頭:「是的,不過……我實在很不願意成為那個為您帶來不好消息的人,但是我在山下廳堂穿行的過程中,並沒有遇到任何一位矮人,反而發現了不少奧克和矮人的屍體。」
格羅因面色沉鬱了幾分,苦笑了一聲道:「您不必難過,如果只是屍體,實在算不上是什麼壞消息……但您說沒有遇到任何矮人倒令我更加憂心。我能問一下您是如何一個人穿過的嗎?」
白倫把從黯溪門開始的旅程簡單說了一遍,不過略過了礦坑和炎魔的部分。
格羅因臉上憂愁之色更盛:「不對,這實在不對……就算不論什麼待客之道,也不該完全失守……」
吉姆利此時追問道:「那您發現了別的什麼生物嗎?」
白倫想了想道:「除了那個引路的神秘生物,別的我也沒怎麼遇到,無論奧克還是別的。」
格羅因和吉姆利都沉默了。他們的堂親一度光復這座偉大的矮人祖庭,警告的聲音也有,但對榮譽和財富的渴望蓋過了清醒的思考,今天的音信全無就是盲目而為的惡果。
格羅因難過了片刻,恢復了得體的禮節,他再次鞠了一躬,道:「謝謝你,東方的白倫。你的山下旅程雖不是專為了我們,但也為我們帶來了寶貴的新消息,讓我們至少可以免於徒勞猜測的痛苦。」
白倫也寬慰他道:「我曾從比爾博先生處聽聞了你們十三把斧子收復孤山的精彩傳奇;巴林大人音訊全無,無疑會讓所有知曉這段傳奇的人十分掛念。我由衷希望他和遠征隊的同袍們全都安然無恙,只是在慶功宴上喝醉了酒睡得太沉,被我碰巧繞過去了。」
聽到自己的傳奇經歷被提及,格羅因不由得挺直了腰板,吉姆利也十分振奮。格羅因微微躬身表示感謝:「謝謝您的祝福!如果異日我們一族得以完全光復卡扎督姆,清理裡面的黑暗,請您務必來山下做客。」
白倫也低頭致意:「如能親眼見到卡扎督姆恢復舊日輝煌,無疑是我的巨大榮幸。」
雙方禮貌道別,就此分開。不過白倫沒走出幾步,突然想起一事,又迴轉叫住了矮人父子:「請等一下,我有件東西,想交給你們。」
在格羅因父子疑惑的目光中,白倫從腰包里取出了那個秘銀製成的小兵人。自從在墨瑞亞水囊被這小兵戳破,白倫就吸取了教訓,將尖硬的小物件單獨存放在腰包里,以免破壞背囊里的重要物資。
「這是……?」格羅因不解其意。
白倫解釋道:「我在墨瑞亞迷了路,宿在一個房間內;房間主人託夢,讓我親眼見到了他們一家在炎魔來襲前一天的生活。這個兵人,是他為了他的孩子製作的秘密禮物,但剛剛藏好,烈焰魔影就降臨了,都沒來得及交給他的兒子。我循著夢境,在房屋的床頭暗格里找到了這個兵人,也找到了新的道路。」
格羅因父子震驚得無以復加:「這……這……」
「我不確定他的孩子有沒有逃出墨瑞亞,是否有子孫尚存於世……所以我想請你將它帶回矮人的國度,也算是物歸原主。」白倫繼續解釋道。
格羅因將一指來長的小兵人拿在手裡反覆觀看、摩挲,激動得有些哽咽:「好……好。謝謝你,白倫。」
父子倆再次深深鞠了一躬,轉身離開了。
小徑未到盡頭,白倫繼續向前漫步,曲徑通幽,穿過一片密林,來到一處林間的開闊地。
陽光灑在開闊地的綠草地上,兩個精靈也在其中緩步前行,一邊交談著。他們沒有穿幽谷精靈的銀色長袍,而是身著棕色的衣服,披著深綠色的斗篷。這是黑森林的裝束。
其中一人看見白倫頗為驚喜,大踏步走過來,一邊說著:「白倫,真是好久不見了!」
白倫定睛一看,竟然是安納爾,便迎上前去:「安納爾!很高興能再次見面!」
另一位精靈也走上前來,問道:「安納爾,這位是?」他金髮藍眸,比安納爾高出一些,也更加強壯,其容貌明顯比白倫在黑森林見過的那些精靈更加俊美,雖然穿著林間行路的便服,但舉手投足間貴氣也更盛幾分。
「他就是埃爾隆德大人提到的白倫,我也和您提起過他。6月時我國能及時防備多爾古都的進攻,多少也有他的功勞。」安納爾介紹道,「白倫,這位是吾王瑟蘭杜伊之子萊戈拉斯。」
白倫躬身行禮:「幸會。」
萊戈拉斯微笑致意:「幸會,東方的白倫。你的情報大大減少了我們遭受的損失,黑森林南部綠意尚存,我們欠你一份情。」
「不必如此說,我也承蒙貴國的巡邏隊搭救,只是盡我所能回報而已。」
「正應了傳說中的古話,一顆種子,只要以善意澆灌,必不得結惡果。安納爾救了你,而你也救了我們許多同伴的性命。」萊戈拉斯感嘆道。
白倫切入正題:「你們是來此做客嗎?」
安納爾看了萊戈拉斯一眼,得到對方的首肯之後解釋道:「我們懷疑,多爾古都進攻我國,其志不在搶奪森林、污染土地,而是另有所圖。在進攻期間,我們關押的一名關鍵要犯趁亂逃脫,至今下落不明;我們此行就是來通報這一情況的。」
「那個關鍵要犯,是咕嚕吧?」白倫直接拋出他的問題。
「你怎麼知道?」兩個精靈都很驚訝,因為阿拉貢將咕嚕秘密抓捕並交給黑森林精靈的事情,除了當事人之外,幾乎沒人知道,連安納爾也是擔任萊戈拉斯此行的護衛之後才知曉此事。
「我在穿過墨瑞亞的時候一度迷路,但有個聲音指引著我找到了都林之門;我原本不知道是誰,不過我打開都林之門並出來後,看到了一個瘦得如同骷髏、兩眼閃著幽光的詭異生物朝大門撲來,這時我才知道是誰在引路。」
「他出來了嗎?」萊戈拉斯急切地問道。
「沒有,我剛一出來,都林之門便自動關閉,他沒來得及逃脫。」
萊戈拉斯撫掌而笑:「我要第一次讚美矮人的機關!至少他沒有機會辜負矮人們的憐憫。」
安納爾給有些不解的白倫解釋道:「吾王憐憫咕嚕,給了他一棵樹,允許他在這棵樹上下自由活動;但他趁奧克發起攻擊之時跳到了別的樹上,而我們忙於應對進攻。這就是吾王憐憫他的回報。」
「可能黑森林之王種下的這顆憐憫之種,要到以後才能結出善果?」白倫笑道。
萊戈拉斯聞言也笑著回答:「只有善良的心才會相信善良的因果;經此一事,我們不再相信那東西胸中仍存善念。」
三人又閒談了片刻,便繼續各自的散步行程了。白倫走了一會兒,覺得有些疲累,便返回自己的房間。
他剛一進去,便看到一位老人坐在屋內阿拉貢坐過的那把椅子上,正在試圖點燃手中的菸斗,聽見他進來後,神色頗為愉悅,對他打著招呼:「白倫,初次見面,我是甘道夫,想必你早已聽說過我。」
甘道夫一頭灰白的長髮披在肩上,鬍鬚垂至胸前,眉毛濃密,眼眸烏黑,面容雖然蒼老,神情還有些疲憊,但莫名讓白倫覺得他充滿力量,令人不由得信服而追隨。他的灰袍並不柔順,而是皺皺巴巴,似乎穿用了很久,邊緣都是磨損的毛邊;渾身上下只有他的黑色腰帶閃著光澤,上面掛著一把長劍。
他擺弄了半天菸斗,終於將其點燃,抽了幾口,噴出一口煙霧。
白倫以前最恨周圍有人抽菸,此刻雖然覺得中土的菸鬥草味道別有一股清香之氣,但還是皺了皺眉頭咳嗽了兩聲。
甘道夫有所察覺,直白問道:「難道你不抽菸鬥草?請你別介意,我這幾天被折騰得不輕,在埃爾隆德面前也不好抽。」
見白倫笑著搖頭,他敲了敲菸斗,將最後一點菸絲燒成的灰燼磕到窗外;菸灰隨風飛去,讓白倫心裡忍不住嘀咕一聲沒公德。
甘道夫將菸斗收起,伸手請白倫坐在床上,和他面對面,然後開始了詢問:「埃爾隆德告訴我,你早在7月就知道薩茹曼叛變了?」
「我並非知道,而是親眼目睹烏鴉從艾森加德飛出,並覺得它們不懷好意,心中有所疑慮。」
「烏鴉是黑蠻地常見的鳥兒,褐袍拉達加斯特也曾用過它們來傳信,你如何認為艾森加德就不能用?」甘道夫並沒有輕信。
「我剛才也說了,只是一種模糊的感覺。它們每次出現時,我都會受到奧克或狼群的襲擊,就好像它們要來確認我被殺死似的。」
「你見過薩茹曼嗎?」
「我不確定。」
「怎麼會不確定?」
「我曾在范貢森林過夜,遭遇過一名灰袍老者,我不確定是薩茹曼還是你。」
「不是我。你和那人說過話嗎?」
「說過,他問我怎麼沒穿藍袍。」
「藍袍?……他大概以為你是那兩個術士了。沒有你這麼年輕的術士。然後他又說了什麼?」
「沒說什麼,我告訴他我不是他要找的人,我們就分開了。」
「你不誠實。」甘道夫目光如炬。
「為什麼這麼說?我並無隱瞞。」
「薩茹曼在暴露其真面目之前,曾向我提及,他在范貢森林東北邊緣遇見了一個奇怪的人:穿著羅瑞恩精靈的服裝,看著卻像東方人;年紀輕輕卻又法力高強,連他也被壓制,鼻子都打歪了。」甘道夫盯著白倫,不放過他臉上的任何一點波動,「這個奇怪的人,怎麼看都是你。」
白倫正要開口,甘道夫抬起手阻止了他:「我還沒說完。他還告訴我非常重要的一點:他在你身上,察覺到了至尊戒的氣息。」
他的手垂放在腿上,手指交疊在一起,兩個拇指不斷地互相繞著圈,雙眼緊緊盯著白倫。「可是阿拉貢又反覆向我保證,你並無惡意。在躍馬客棧,你有數次機會可以將至尊戒收為己有,但你沒有;而你在渡口的拼死戰鬥,我也親眼看見了。」
他身子前傾,帶著詢問的目光靠近盯著白倫的雙眼:「所以我並非質疑你的品德心性,而是只想問清楚,你捲入這一切,是抱著什麼樣的希望?」
白倫坐直了身子,同樣直直看著甘道夫那雙黑色的眼眸,嚴肅說道:「我在遙遠東方的故國,有智者觀測星象,斷定西方將有災變。我心懷憂慮來到這裡,所期望的和匯聚在這裡的所有人一致:毀掉至尊戒,徹底消滅大敵。」
甘道夫定定看了半晌,終於笑了:「你這麼說,我很高興。在這紛亂的年代,助力能多一分,就多一分……」然後又有些疲憊地向後一倒,靠在了椅背上:「你可得清楚,這個目標,這條路,會非常難走。」
白倫點點頭:「去布理跑了這一趟,我清楚這件事有多難。」
甘道夫站起身來,在房間裡搓著手來回踱步,活像個來看望下屬準備離開但又強迫症般沒話找話也得說兩句才走得安心的領導:「埃爾隆德就要召開會議了,你也來吧!決定中土命運的會議,東方的使者不能缺席。」
白倫點點頭:「好,我去。」
甘道夫笑了笑,也點頭致意,抽出菸斗,倒上了滿滿的菸鬥草,一邊點火一邊準備出去。
白倫突然叫住了他:「我也有個問題,甘道夫。回答這個問題,別人恐怕都不如你合適。」
甘道夫站在門口,一邊嘬著細長的菸嘴,一邊回頭看著他,認真傾聽他的提問。
「我想知道……大敵掌握那樣的力量,真的完全無法用在正道上嗎?」
甘道夫的面色嚴肅了起來。他將菸斗拿在手裡,低頭思考了片刻,道:「我剛才說這條路難,就難在這裡。」
他轉頭看向外面的幽谷山水,吐出一口白煙:「想把那力量用在正道,何其容易。我們精靈三戒持有者的任意一人,只需伸手奪下至尊戒,便可立時將大敵挫骨揚灰,巴拉督爾頃刻夷平,中土一切角落的污泥濁水瞬間蕩滌!這將是第三紀元的憤怒之戰,而我們,就是降下天罰的眾神!」
他說著,身形突然變得高大雄偉,衰老之態瞬間消散,聲音充滿威嚴,雙目炯炯如火;他伸出手指著白倫,手指上綻放出一星刺眼的紅光,菸斗的白煙化作籠罩周身的聖潔光暈,日光似乎都變暗了:「那時,中洲將是至真至善的永恆領域,連維林諾都將無法與之相比!白倫!你說!所謂正道,可有勝於此的?!」
「……但是,」甘道夫縮回手,一切異象盡皆消退,他又恢復了老者形象,「那終究不是世間萬物的天然之道。這條路,難就難在適可而止。」
「你問了個好問題……好問題啊……」
他嘆息著,轉身背著手走了,留下絲絲縷縷的輕煙在門口隨風飄搖,很快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