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31日夜
天黑透了。
沒有月亮。雲壓得很低,壓到桅頂上面一點點,把最後一點星光也吃掉。海是黑的,天也是黑的,中間那條線早就沒了,你只能靠腳底下的甲板知道哪兒是上,哪兒是下。
海鬼號在黑里走。
它把燈都滅了。帆落了一半,走得慢,走得歪,像一個喝多了的老水手在摸黑回家。
只有桅頂那盞燈還亮著。那盞燈是故意留的,一條打魚的小船也該有一盞燈。
威廉站在舵旁邊。
他的左手搭在舵柄上,右手垂著。左手虎口那塊痂是下午裂的,血幹了又滲,滲了又干,現在結成一層黑,硬得像一塊貼上去的皮。
他沒看舵。
他在看前面那片黑。
前面什麼也沒有。可他知道那裡有一條船。三百二十噸,六門四磅炮,六十八個人。它也在黑里走,它也沒有燈,不,它有燈,它的燈在艉樓,一盞,罩著罩子,只漏出一點光,像一隻眯著的眼睛。
那點光在東南方向。
它沒動。
它也沒發現他們。
「三十九號。」
霍克從艙梯上來,鐵鉤在黑暗裡看不見,只能聽見它碰在什麼東西上的聲音。
「到哪兒了?」
「三鏈半。」
「她看見我們沒有?」
「沒有。」威廉說,「她的瞭望在打瞌睡。」
「你怎麼知道?」
「我看了一個日刻。」威廉說,「她的桅頂上有人,那個人一動不動,動一次要半個日刻。醒著的人不這麼動。」
霍克笑了一聲。
「兩點整動手。」
「為什麼是兩點?」
「因為兩點是人最困的時候。」霍克說,「凌晨十二點早過,凌晨三點未到,正是冥夜輪時分。守夜的人換班換完了,新上來的那個人剛蹲下,還沒坐熱。他心裡想的是天亮,不是現在。」
威廉點了一下頭。
「掛旗。」他說。
第一招:假旗。
兩個水手從前艙跑上來,手裡抱著一卷布。
布是白藍兩色的,白底,一道斜的藍槓,從左下到右上升上去。這是東域商盟的旗。東域商盟有一千二百條船在灰洋上跑,這個圖案,每一個港口的關稅官都認得。
旗升上去了。
升到一半的時候停了一下,風大,布卷著,展不開。水手拽了兩下,旗才嘩地一聲展開,在夜裡發出很響的一聲。
威廉皺了一下眉。
「太響了。」
沒人應。
他沒再說話。
南冕的公司法寫著一條:
凡公司所屬船隻,於公海上與他船相遇,若該船懸掛中立旗,則不得先開第一炮。若違,所失之物,公司須賠三倍。
這一條是給金穗公司的船看的,不是給軍艦看的。軍艦可以隨便開炮,軍艦不怕賠錢。
可這不是軍艦。
這是一條載著教會一年什一稅的商船。船上那十八個聖冠護衛,是教會雇來護貨的,不是雇來打官司的。他們的船長叫唐·馬科斯,是個跑了二十年航線的老商人,不是軍人。
他的腦子裡沒有「開炮」,只有「賠三倍」。
「左滿舵。」威廉說。
海鬼號轉了。
它轉得很慢,慢得像一條在泥里爬的船。帆落著,舵壓著,船頭一點一點往東南偏。
它占著上風位。
第二招:搶風。
風從西北來。
白天的時候這風是穩的,不急,吹在臉上像有人在推你。到了夜裡,它變了。
兩點整,風從西北壓下來。
方向一直是西北。變的是力氣。它比白天更穩,也更急。吹在臉上不再像推,像按。帆吃滿了以後不再抖,繃成一塊硬板。
威廉站在舵旁,把手伸出去,用掌心試了一下。
他閉上眼,數了三息。
睜開眼的時候他說:
「她要轉了。」
「什麼?」
「她要轉。」威廉說,「她的瞭望看見我們了,不,她還沒看見。她聽見了。」
三百二十噸的滿載商船,吃水深。
吃水深的意思其實並不是跑不快,是轉不動。
一條船要轉向,靠的是舵。舵是一片木板,插在水裡。水流過舵面,把舵推開,舵帶著船尾走,船尾帶著船頭走。水推舵,需要船在動,船走得越快,水推得越急,舵越靈。
可一條滿載的船走不快。它走的是四節,最多五節。四節的水推在舵上,那點力氣,只夠讓舵葉慢慢偏過去。
偏過去要多久?
從正舵到滿舵,七息。
海鬼號空著一半艙。它走得快,也轉得快。它的舵從正到滿,四息。
七減四。
三息。
威廉要的就是這差出來的三息。
「她轉了。」瞭望在桅頂喊。
桅頂上那個人能看見那盞罩著罩子的燈。燈動了,往側面挪。那盞燈劃了一道弧,弧很大,劃得很慢。
它在掉頭。
它要往西北掉,因為西北是它回家的方向。它看見了一條掛中立旗的小船貼上來,它不想惹麻煩,賠三倍的麻煩。它寧可多繞三里路。
「她要跑。」霍克說。
「她跑不掉。」威廉說。
「收左舷帆。壓右舵。」
海鬼號往右偏。
它在切那條弧。
一條船掉頭的時候,走的不是一條直線,是一條弧。弧的內圈短,外圈長。誰走在內圈,誰先到。唐·馬科斯要往西北掉,海鬼號就切他的內圈。
它切進去了。
黑里那盞燈不再劃弧了,它停住了,停在一個位置,然後開始往回走。它放棄了掉頭,改成了直著往前跑。
往前跑,就是往東南。
東南是外海。
「她往東南跑了。」霍克說。
「嗯。」
「她自己往黑里跑。」
「嗯。」
威廉的聲音很平。
「她跑一步,就離聖冕城遠一步。」他說,「她要跑一整夜才明白過來,那時候她已經在怒濤南口的邊上了。」
第三招:借槍。
「開箱。」威廉說。
第三格貨箱被抬上甲板。銅鎖打開,四十支南冕制式的火槍整整齊齊躺在油紙里。
「拿三十支。」霍克說。
「拿三十支。」
水手一支一支往外拿。拿到第二十六支的時候,威廉伸手按住了。
「這支不拿。」
霍克看過來。
「為什麼?」
「槍托里烙著一個錨。」威廉把槍翻過來,指著扳機護圈後面那塊木頭,「倒著的。」
霍克沒說話。
威廉把第二十六支推回箱子最底層,又從箱子另一頭抽出第九支,看了一眼擊錘,也推了回去。
「這支也不拿。」
「這支怎麼了?」
「擊錘是新的。」威廉說,「沒打過。四十支里,只有這一支的擊錘是新的。」
霍克沒有動。
他站在那兒,鐵鉤垂著,黑暗裡看不見他的臉。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你看得挺細。」
「我擦了一夜。」
「你擦了一夜,」霍克說,「擦出什麼來了?」
「四十支里,三十八支是南冕的。」威廉說,「兩支不是。」
「哪兩支?」
「一支擊錘是新的,沒打過。一支槍托里烙著倒著的錨,那不是南冕的記號。南冕記的是聖冠和麥穗,錨是安布羅斯的。」
霍克心頭一震。
「倒著的錨是什麼意思,你知道嗎?」
「知道。」威廉說,「我父親說過。倒著的錨是給沉船陪葬的。」
甲板上沒有人說話。
三十個人蹲在黑暗裡,抱著槍,聽著這兩個人說話。他們聽不懂,但他們聽得出來這兩個人在說什麼別的東西,既不是槍,也不是仗,是另外一個東西。
霍克往前走了一步。
「三十支。」他說,「拿三十支。」
「三十支。」
「剩那十支,」霍克說,「留在箱子裡,鎖上。」
「是。」
「還有……」
霍克停了一下。
「那兩支,」他說,「你憋九天,什麼都別往外說。」
「我知道。」
「你不知道。」霍克說,「你要是知道了,你今晚就不會拿這支槍去打這條船了。」
威廉沒有再問。
他從箱子裡拿起一支槍,掂了掂。槍是冷的,油還沒擦乾淨,滑手。
他把槍扛在肩上,往船頭走。
甲板上三十個人分了兩排,蹲在舷牆底下。
他們拿的是南冕的槍,打的是南冕的船。
這是威廉想出來的第三招,因為槍聲。
跳幫戰打到最後,是黑里的一團亂。黑暗裡分不清誰是誰,只能靠聲音。三十支南冕槍在聖維羅妮卡號的甲板上響起來,那聲音跟它自己人的槍聲一模一樣。
它的人會愣。
愣半息就夠。
「兩點整。」威廉說。
「兩點整。」
「一百二十步換旗。」
「一百二十步?」霍克說,「太近了。」
「近了她才看不清。」威廉說,「夜裡一百二十步,她只能看見一團黑。她看見一團黑貼上來,她會先喊,不是先開炮。她一喊,我們就到了。」
霍克想了一下。
「行。」
風從西北壓下來。
海鬼號在黑里往前跑。它跑得很快,帆落著一半,可風太大,落著一半的帆也吃滿了。它像一條在夜裡趕路的狗,貼著地面跑,不出聲。
前面那盞燈在變大。
慢慢地,一點一點。
三鏈。
兩鏈半。
兩鏈。
威廉站在船頭。
他把那隻左手抬起來,看了一眼。虎口上那層黑殼裂了一條縫,縫裡是紅的。血從縫裡滲出來,順著掌紋往下走,走到手腕,滴在甲板上。
他不覺得疼。
他這十三天裡沒覺得過疼。上船前兩天他的手被狗牙咬穿過,他也沒覺得疼,其實也不是不疼,是那時候有別的東西比疼更重要。
現在也是。
「換旗!」
一百二十步。
前桅上那面白藍旗落下來了。落得很快,兩下水手就把它拽下來了,團成一團,塞進懷裡。
三秒鐘以後,三面黑帆在主桅上升起來。
不。
確切的說,是抖開。
它們一直在那兒,卷在桁上,用一根繩捆著。威廉讓人抽掉那根繩。
繩一抽,三面黑帆嘩地一聲抖開,在風裡繃成三塊硬板。
那聲音很大。
大到聖維羅妮卡號上一定聽見了。
威廉無須看旗。
他看,那盞燈。
燈動了。燈猛地往側面一跳,那是有人在上面跑。然後燈滅了。
滅燈的意思是:他們知道出事了。
「還有多少?」
「八十步!」
「七十!」
「六十……」
威廉左手握住舵柄。
血從虎口滲出來,滑。他把掌心在褲子上抹了一把,重新握住。
這一回他握得很緊。
前面那團黑從霧裡長出來了。它已經不是一團了,現在它有形狀,一根桅,兩面帆,一層高過一層的舷牆。它有燈,燈滅了,可它自己還在,黑乎乎地立在那兒,比海還黑。
四十步。
三十步。
二十步。
風從西北壓下來,壓得很急。海鬼號的船頭抬起來,又落下,抬起來,又落下。
聖維羅妮卡號的艉樓就在眼前。
威廉左手握著舵柄,血順著掌紋往下淌,淌到舵柄上,把木頭染紅了一道。他沒有鬆手。
黑帆在頭頂繃得死緊,一聲一聲,像有人在撕一匹永遠撕不完的布。
他抬起右手,往前一揮。
跳板砸下去了。
倒計時:二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