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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民心

2026-10-03 03:57:44 作者: 羽十八喵

  中午時分,跟著眾人一起鋤了一上午地的趙信緩緩走到田埂邊坐下休息。

  他將鋤頭輕輕橫放在膝頭後,目光落向勞作的眾人。

  趙邦傑不知何時也扛著把鋤頭在他身邊坐下,他從懷裡拿出兩個餅,遞了一個給趙信。

  「我原本以為,」趙邦傑率先開口:「殿下或許會是一個養尊處優、不諳世事之人。」

  「畢竟,身為宗室親王,身份顯赫,若非靖康之變這般變故,恐怕一生都無需經歷任何磨難。」趙邦傑自顧自說道。

  「然而,自殿下抵達寨子以來,所作所為皆與眾人同甘共苦,著實令人欽佩不已。」

  「這山上沒有什麼養尊處優的殿下,」趙信嚼著餅,「我想,你們也不需要一個吃不得半點苦的宗室,那他連當面旗幟都不合格。大家之所以到這來都是為了活著,為了抗金。」

  趙邦傑沉默了一會兒,說:「殿下昨日說的話,我想了一夜。」

  「哪句?」

  「自己動手,豐衣足食。」趙邦傑看著坡地上的人群,「殿下說得對。我們以前只想著搶,搶金人的。但這終究是山林草寇的行徑,義軍若是想要發展壯大,便絕不能僅僅依賴搶掠,而應著力於耕種與屯田,自力更生。」

  趙信轉過頭,望著正在咀嚼餅子的趙邦傑。

  

  後者咬了一口手中的餅,緩慢地嚼著,似乎在回味:「我以前在真定軍中,也曾帶著隊伍屯田墾荒。那時的日子,雖然辛苦,但心中踏實。後來做了官了,漸漸地,就忘了田地里的滋味了。」

  趙邦傑的目光深情地投向了那些被翻開的黑土,「地里那種質樸的的土氣,總教人心裡有種踏實感。」

  趙信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趙邦傑輕輕拍了拍手中的餅屑,站起身來。

  坡地上,劉三刀正教一個半大娃娃怎麼揮鋤。那娃娃揮得太高,差點砸到自己腳。

  劉三刀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罵了一句,又接過鋤頭給他示範。

  婦人們聚在水壺邊,輪流喝水。有人用葫蘆瓢澆在新翻的土上,水滲進去,土色變得更深。

  一個老漢蹲在地上,捧起一抔土,湊到鼻子前聞了聞。他抬起頭,對旁邊的人笑,露出沒牙的嘴。

  小六子拄著棍子,一瘸一拐地走到地邊。他蹲下去,用手扒拉土塊。旁邊一個婦人遞給他一把小鏟子。他接過去,認真地挖起草根來。

  趙信站在田埂上,看著這一切,風從坡地上吹過,帶著土腥味和新翻的濕氣。

  「你聽,他們在笑。」趙信低聲說道。

  趙邦傑聽見了,但不明所以,「嗯?」

  「他們在笑,」趙信又說了一遍,「昨日他們還在為糧食而憂愁,今日明明是開荒做了半日的苦活,可他們卻面帶笑顏。」

  一個年輕婦人跪在地里,用手把土塊捏碎。她一邊捏,一邊哼著歌。調子很怪,趙信聽不懂詞,但調子是歡快的。

  「那是真定府的曲子,」趙邦傑道,「她男人死在屠城裡,上月她甚至還想著跳崖,今日倒唱起歌了。」

  趙信看著那婦人。她瘦得很,脊梁骨從單衣里凸出來。但她捏土的動作很有勁,像是在捏什麼寶貝。

  「我似乎領悟到了殿下為何如此執著於動員這些人開荒種地了,」趙邦傑感慨地咂咂嘴,「有了土地可以耕種,他們便有了期盼。而人一旦有了盼頭,精神頭就會截然不同。」

  趙信點點頭:「原本這些老幼婦孺沒法打仗,不能搶來糧食,他們覺得自己是累贅,是不被需要的人。」

  趙信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但現在咱們開荒種地,他們每個人都參與勞作,因此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是集體的一部分,是被需要的人。」

  趙信繼續道:「所以我跟著他們一塊勞動,是告訴他們我也是集體的一部分,當每個人都認為自己是集體的一部分,都願意為集體出力,這就是民心。」

  說著,他轉過頭看著趙邦傑,提高聲音,鄭重其事道:「趙首領,咋們若是想真的凝聚力量抗金,就萬不能脫離群眾。」

  趙邦傑聽著他的話,愣了半晌,不由陷入沉思。

  愣神間,卻又聽趙信忽然話鋒一轉:「但你的話也是對的,遠水解不了近火,咱們現在墾荒種地,哪怕一切順利,糧食最快也得明年才能收,所以眼下還是得同時著手第二條思路,搶金人的糧。」


  趙邦傑看了他一眼,沒接話。他彎腰撿起鋤頭,走到地邊,揮了下去。

  翻起鋤頭,帶起地上的新土。

  趙邦傑拄著鋤頭道:「有件事,殿下可能不知道。」

  趙信轉頭:「什麼事?」

  「馬擴下山碰到殿下那日,」趙邦傑說,「本來是要去劫糧的。真定城外有支金人運糧隊,我們盯了三天。結果那日金人改了道,馬擴撲了個空,回來路上才撞見你。」

  趙信愣了一下:「改了道?」

  「嗯,」趙邦傑點了點頭,眉頭微蹙,「我們事先對此並不知情。接近之後才發現那是空車,還險些中了埋伏。」

  趙信放下了手中的鋤頭,臉上露出不解之色,「這是情報出了差錯。你們事先並未進行詳細的探查嗎?」

  「談何容易?」趙邦傑苦笑一聲,搖了搖頭,「我們派出的人手只敢在遠處觀望,金人的動向全然依靠猜測。猜對了便能有所收穫,猜錯了便只能空手而歸。」

  趙信蹲下身,抓起一把土,慢慢地鬆開手指,「必須改變策略,不能僅僅依靠猜測。」

  他道:「咱們需要找些熟悉真定府情況的人,找那些對周邊山路了如指掌的人。先讓他們去把金人的糧倉位置摸清楚,看看運糧走的是哪條路,什麼時候出發,有多少人押送。等到把這些情況都打探清楚了,再採取行動。」

  趙邦傑看著他:「可這得花費不少時日。」

  「花些時日也比送死強,」趙信說,「劫糧不是碰運氣,是謀定而後動,算好了再下手。寨子裡有沒有本地人?真定府出來的,熟悉路的?」

  「有幾個,」趙邦傑沉思片刻後回應道,「劉三刀年輕時跑過鏢,對河北西路熟得很。還有個小七,是真定府的獵戶,對山裡的路徑了如指掌。」

  「叫他們來,」趙信站起身,「我親自問,從今天起,劫糧的事要先做好情報工作。情報不准,寧可不動。」

  趙邦傑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殿下,您真沒讀過兵書?這話說起來怎麼卻一套一套的?」

  趙信有些尷尬道:「我是讀書人,讀書人自然會些紙上談兵的本事,但具體怎麼做還是的你們把關。」

  趙邦傑搖搖頭,扛起鋤頭往坡下走。走了幾步,回頭喊:「晚上我把人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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