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後，太行山的夜風裡透著一股涼意。
趙信坐在茅草屋裡，火盆里的木炭已經快燒盡了，發著暗紅的光。門帘忽然被掀開，冷風灌進屋子，火星子往上飄了一下。
趙邦傑和馬擴帶著兩個人走了進來。
走在前面的是劉三刀，他手裡拄著一根削光的木棍。
跟在後面的是個年輕人，又黑又瘦，穿著打滿補丁的袍子，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夜裡山林中警惕的野獸。
「殿下，人帶到了。」趙邦傑聲音很沉，「這是小七，大名蘇七。原來真定府西山裡的獵戶，那一帶的山路，他閉著眼都能摸一個來回。」
蘇七聽到這話，連忙行禮道。「草民叩見信王殿下。」
劉三刀也扔了木棍，準備跟著行禮。
趙信趕緊站起身，幾步走過去，雙手托住了劉三刀的胳膊。
「都免了。」趙信指了指火盆邊上幾個空木墩，「過來烤烤火，坐下說話。大半夜叫你們來，是為了金人運糧隊的事。」
趙信的聲音很平穩，沒有太多起伏，「我們需要把金人的糧道摸得一清二楚。你們熟悉真定周邊的路，我想知道，金人的糧，到底時怎麼運的。」
「殿下，這劫糧道可不是女人家的繡花活。」劉三刀斜眼看了趙信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服氣。
「哪能摸得太細？在太行山裡頭，看見金狗的旗子就砍，看見糧食就搶。運氣好，當晚就能吃上白面。」他繼續道。
「俗話說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便是這個道理，摸得太細，反倒把膽子都給摸沒了，錯失良機。」
趙信並未動怒，只是靜靜地凝視著劉三刀，開口言道：「摸得細緻些，總比死一隊人馬強，若是因為情報工作不到位，讓弟兄們不明不白死了，那不叫大膽，那是莽撞。」
此言一出，劉三刀的嘴角不禁微微僵住。他將目光投向趙邦傑，而趙邦傑卻沉默不語。隨後，他又轉向馬擴，只見馬擴目光低垂，凝視著地面。
「坐。」趙信拍了拍旁邊的板凳，「我問，你們答。」
兩人坐下。小七撓撓頭，劉三刀把棍子橫在膝上。
「金人的糧，從哪裡來？」
劉三刀愣了一下：「真定城裡。城裡有大倉。」
「每隔幾天運一次？」
「這……」劉三刀撓撓下巴，「沒準確算過。約莫三五日？」
「一次多少車？」
「十來輛？二十來輛？」劉三刀看向小七，「你看見那次是多少？」
小七縮了縮脖子：「我沒數。反正一長串。」
趙信皺起眉。他轉向趙邦傑：「上次你們撲空那次，是多少車？」
趙邦傑想了想：「約莫十五輛。」
「押運隊伍多少人？」
「二三十騎兵？還有百餘民夫。」
「誰帶隊？」
劉三刀和小七對視一眼。小七搖頭：「不知道，金人的官，咱們分不清。」
「白天走還是晚上走？」
「白天，」劉三刀這次答得乾脆，「大搖大擺地走官道。」
「前面有沒有哨騎先行探路？」
「有……吧？」劉三刀遲疑了，「有時看見前頭有三四騎跑得快，有時又沒有。」
「有沒有備用路線？」
「啥叫備用路線？」
趙信吸了口氣：「就是他們不走預定的官道，改走別的路。」
劉三刀眨眨眼：「這誰曉得，山里能走馬車的路多得很，他們愛走哪條走哪條。」
「車轍印有多深？」
「車轍印？」劉三刀瞪大眼，「殿下，您問這個做啥？」
「糧車的形制是不是每次都一樣？」
「車就是車，還能有啥不一樣？」
「糧隊晚上駐紮在哪？經過村子時會不會停？」
「停……有時停，有時不停。」
「有沒有金兵沿路搜糧？」
劉三刀徹底懵了。他張著嘴，看看小七，小七也張著嘴。兩人像兩條被拋上岸的魚。
馬擴在旁邊輕輕咳了一聲。趙邦傑直起身子，眼神變了。
「殿下，」趙邦傑開口問道：「您問這些細節，是想要……」
趙信目光如炬，回道：「我要分析他們的規律，讓他們的行動變得可預測，這才是情報工作的精髓。」
劉三刀撓撓後腦勺：「殿下，俺們以前就是遠遠看著，記住了就報，記不住就拉倒。您這問法，比縣太爺審案還細。」
「明日，你們帶六個人出山。」
「只有六個人？」劉三刀有些驚訝。
「沒錯，六個人，分成三組，切記不可一同行動。」
劉三刀瞪大了眼睛，滿是不解地問道：「為何要如此安排？」
「這是為了防止一旦其中一隊被發現，不至於全軍覆沒。」此言一出，屋內頓時陷入了一片寂靜。
唯有松明的燃燒聲，偶爾噼啪作響。
許久，趙信才繼續道：「劉三刀，你挑選兩人，緊盯著道路情況。仔細觀察車輪印痕，判斷車轍的深淺，分析經過的車輛數量。」
「小七，你帶領另外兩人進入山林。探查金人是否設置了暗哨，觀察路邊有無埋伏的痕跡。」
「第三組由兩人，前往真定方向。注意城門的開關時間，留意行車的馬蹄聲和煙塵的出現，推測他們的出發時機。」
最後趙信目光堅定地望向劉三刀，「在當天沒有獲取完整情報之前，嚴禁輕舉妄動。看清情況後返回報告，若仍有疑慮，則繼續偵察。」
劉三刀微微舔了舔乾涸的嘴唇，低聲向趙信建議道：「殿下，如果真的發現了目標，我們是否應該安排人手趁機行動……」
他的話還沒說完，便被趙信果斷地打斷了：「不行！在沒有確切情報的情況下，任何人都不許輕舉妄動。倘若那是一個陷阱，我們該如何應對？」
「我需要的是準確情報，而不是無謂的犧牲。」
劉三刀低下頭，棍子在地上敲了敲：「行，俺記住了……聽殿下的。」
次日黎明，六人悄然離開山寨。趙信佇立在瞭望台上，目送他們融入晨霧之中。
馬擴走近，站在他身後，低聲道：「殿下，劉三刀性格魯莽，恐怕難以管束。」
「這一點我心知肚明。」趙信回應:「正因如此，我再三叮囑他切勿衝動，以免危及兄弟們的性命。讓他們只去六個人，還必須分開走也是這個用意。
「他總不至於莽撞到只帶著兩個人，就敢直接動手搶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