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六個人疲憊不堪地回來了。
劉三刀走在最前面,他的衣服被樹枝劃破了幾道口子,顯得有些破舊。
蘇七跟在他後面,臉上有著幾道血痕,顯然是被草葉子割傷的。其餘四個人也都顯得灰頭土臉,但幸好一個不少。
「殿下,」劉三刀氣喘吁吁地稟報導,「有情況。」
「講。」
「發現一支糧隊,大約有十五輛車。押運的兵力大概三十騎兵和百餘名民夫。他們沿著官道,從真定方向而來。」
「何時發現的?」
「午時,在葫蘆峪外頭。」
小七插話道:「殿下,我們在林中發現了前哨騎兵。一共三騎,行進速度極快,距離糧隊大約半里地左右。」
第三組的漢子補充道:「真定城門在辰時開啟。辰時三刻時出現煙塵,推測應是糧隊出發所致。」
趙信點點頭,追問道:「他們所走的路線呢?」
劉三刀撓撓頭,回答道:「走的官道,和上次一樣。」
「和上次一樣?」趙信有些疑惑。
劉三刀確認道:「一樣,從葫蘆峪前頭過,往東南方去。」
趙信微微皺起眉。他轉向趙邦傑,問道:「上次你們撲空,他們走的是哪條路線?」
趙邦傑回應道:「也是官道。但到葫蘆峪前頭,他們突然改走小路,進了山。」
趙信沉思片刻,繼續詢問:「這次他們沒有改變路線嗎?」
劉三刀答道:「沒有。」
趙信沉默了一會兒。
「明日再去,」他平靜地說道。
劉三刀卻忍不住叫了起來:「還去?」
「沒錯,去看看他們到底幾日一運,以及這次會選擇哪條路。」
但第二日,他們並未發現運糧隊。直到第三日傍晚,六人再次返回。
劉三刀一屁股頹然坐在地上:「殿下,真是邪門,這次他們沒走官道,反而走了小路,從林子後面繞過去了。」
小七補充道:「前哨仍然是三騎,但後面多了一隊,大約五騎,跟在糧隊後頭,由於距離較遠,看不太清楚。」
趙信聽完後,忽然笑了起來。
劉三刀愣愣地看著他,滿是不解:「殿下,您笑啥?還好聽了你的,沒有急著在上次探到的路線設伏,否則咱們這此恐怕又撲空了。」
趙邦傑聽完,眉頭緊鎖,憂慮地說道:「這該如何是好?如果他們不斷改變路線,咱們根本無法提前埋伏,即使去了也是白費功夫。」
屋子裡安靜了下來,大家都看向趙信。以前他們吃過不少這種虧,好不容易打聽到情報,結果金兵換了路,義軍往往會在山裡白跑好幾天,最後餓著肚子回來。
「這並非壞事。」趙信抬頭看著大家,眼裡閃爍著光,「恰恰相反,這是好事。」
劉三刀被他說得摸不著頭腦:「這怎麼能是好事?那咱們還怎麼劫糧?」
「因為他既然會變,就說明他們也怕被人盯上。」
趙信手指敲擊著桌面繼續道:「況且咱們現在不過只探查了兩三日,統計樣本太少了,情報工作需要長期積累的數據樣本分析才有參考價值。」
趙信轉過身,對劉三刀說:「去告訴兄弟們,再繼續查探,別去管他們今天走哪條路。」
「我們要弄清的,是他們為什麼換路。是因為前幾天下雨河床難走,還是因為他們接到了什麼消息,或者是他們內部的排班規律。」
「明日再去,」
趙信吩咐道:「這次要盯得更緊些,我們必須掌握他們出發的時間,以及改道是否有什麼規律可循。」
「是單日走官道雙日走小路,還是根據天氣變化,又或是取決於押運之人。」
劉三刀與小七交換了一下眼神,小七微微點頭。
劉三刀將棍子扛在肩上:「明白了,殿下。老劉我這輩子還是頭一回,在劫糧之前先得蟄伏三天,當一回地道的耗子。」
趙信淡然一笑:「當耗子並不丟人。丟人的是耗子都沒當好,就自以為能當貓,結果一頭栽進別人設下的陷阱,丟了性命。」
劉三刀咧開嘴,這次是真心地笑了。
馬擴送他們出去,趙邦傑留在屋裡,看著趙信用木炭在木板上畫來畫去,將這幾日探聽到的情報匯總。
「殿下,」趙邦傑突然開口,語氣中帶著一絲疑惑,「您之前真的從未親身經歷過戰事嗎?」
趙信的手停了一下。「確實沒有,」他回應道,「但書看得多。」
「什麼書?」趙邦傑追問道。
「一本叫《戰爭論》的書。還有幾本……很久遠的兵書。」趙信遲疑了一下,他總不能說,自己還喜歡玩些經營策略類的遊戲。
趙邦傑搖搖頭:「這書名末將未曾聽聞過。但殿下,您的用兵方式確實與我們不大相同,雖有些紙上談兵的書生氣,但總體而言,還算是比較有章法的。」
趙信聞言一愣,然後笑道:「趙首領這算是誇我?」
趙邦傑道:「自然是誇獎。」
言罷,趙邦傑陷入短暫的沉沉默,隨後轉身向門外走去。即將跨過門檻之際,他忽然駐足,回望趙信,鄭重其事地宣告:「殿下,我趙邦傑心服口服。」
趙信抬頭看他。
「末將所言都出自真心。」
趙邦傑沒回頭,「孫子兵法有言:故明君賢將所以動而勝人,成功出於眾者,先知也。先知者,不可取於鬼神,不可象於事,不可驗於度,必取於人,知敵之情者也。」
趙信愣了半晌,顯然是沒想到趙邦傑這人平時一副武人打扮,竟然還會掉書袋子,不由瞠目結舌道:「你不去考個進士,真是可惜了。」
趙邦傑有些不好意思,尷尬道:「殿下有所不知,末將和馬擴都是武舉人出身。」
趙邦傑看著他的神情,繼續開口道:「末將說這些,並非有意顯擺什麼。」
他停頓了一會,言辭懇切道:「末將而是想告訴殿下,我等也是知書之人,並非莽夫,更非草寇。殿下大可不必對我等如此警惕生分。」
趙信再一次不明所以道:「這話從何說起?」
趙邦傑道:「那殿下為何遲遲不願公開打出信王旗幟聚集河北義士共同抗金?難道不是將我們視作賊寇嗎?」
趙信沉默了,他很想說因為他真不是,但他怕就算是他說了,山上這兩位首領之一的馬擴恐怕只會繼續當他謹慎。而眼前這位,則可能直接做出來件王袍讓人強行披在他身上。
但好在趙邦傑沒有多說什麼,邁步離開屋子。
門帘落下。趙信獨自坐在火光里,看著木板上匯總的情報,這些情報關係著糧食,關係著人命,關係著五馬山能不能堅持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