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次日,天還沒亮透,蘇七便再次帶領兩人悄然離開寨門。
太行山的秋風帶著絲絲涼意,山道旁,草葉上掛滿了晨露,蘇七與兩個弟兄潛伏在半山腰的灌木叢中,冷的不禁連連吸鼻子。
「來了。」蘇七壓低聲音,戳了戳旁邊的人。
遠處的官道上揚起一陣塵土,馬蹄聲由遠及近,一輛接著一輛的糧車慢吞吞地挪過來。
蘇七眯起眼睛,仔細觀察著那些車輪。車轍深深印在泥土中,大約陷下去了半寸左右。
他默默數著車的數量,一輛、兩輛、三輛……整整二十輛車,比前幾天多了五輛。
在那些被徵調的民夫垂著頭默默走在車旁,手裡機械地揮動著趕馬的鞭子。
兩側,三十多個金兵分散開來,騎著高頭大馬,警覺地掃視著周圍。
蘇七將這一切細節記在心裡。這一次,他們如同影子一般,悄無聲息地跟隨這運糧隊走了一整天。
入夜以後,他帶著這一組人摸到了金人駐紮的一處廢棄村莊。殘破的土牆後面,幾堆篝火正在跳動,蘇七趴在遠處斷牆後,借著火光觀察著金兵的動靜。
金兵圍坐在火堆旁烤火吃肉,馬匹拴在不遠處的空場上。蘇七數了數馬匹的數量,只有二十餘匹。
他皺了皺眉頭,押運糧車連同前哨加上護衛,絕不止這個數。很明顯,有一部分騎兵並沒有在村里休息,他們提前撒出去了。
村子外圍的黑暗裡,隱約能聽到戰馬打響鼻的聲音,那是金人的騎兵在周邊巡邏。
蘇七心裡盤算著,這些金狗不僅換了路線,連紮營的規矩也變得狡猾了。
劉三刀率領另一支隊伍,他們緊盯著金人走過的那條小路,仔細觀察了路面的痕跡。
泥濘的地面上布滿了凌亂的馬蹄印,仿佛一群驚鳥慌亂地飛過。
劉三刀蹲在地上數了數,又量了量車轍的寬度和深淺。
他歸來得頗為迅速,面色卻顯得有些疑惑:「殿下,真是蹊蹺。」
他將棍子重重地杵在地上,「小路里車轍印不多,馬蹄印卻又不少。」
第三次偵查,蘇七又悄悄跟了一支運糧隊伍一整日。直到夜裡他們紮營,又再次潛伏在那個廢棄村莊附近,見到的炊煙的位置換了地方。
第二日,等金人離開後,他特意去觀察了金兵生火的地方,發現灶膛位置變了。
蘇七和劉三刀各自帶著收集到的情報,風塵僕僕地趕回了五馬山。
那座簡陋的茅草屋裡,趙信正端著一碗熱水,仔細地聽著兩人的匯報。
當他聽到關於馬匹與車輛數量的細節時,不禁微微皺眉,疑惑地問道:「馬匹的數量比車輛多?是押送的騎兵數量變多了嗎?」
劉三刀鄭重地點點頭,回應道:「從車轍的痕跡來看,痕跡不深,且數量不多,但看馬蹄印卻至少有一百匹以上。
其中,有一部分馬的蹄印較淺,說明它們行動迅速像是是押送騎兵所騎的戰馬,但另一部分馬蹄印較深,像是運貨的馱馬。」
趙信的目光轉向木板上的這幾日匯總的情報,沉思了許久,未發一言。
趙邦傑在旁邊抱著臂:「車轍印不深,莫非是空車?他們想引咱們上鉤?」
「也許,也許只是習慣。那條小路不好走,所以糧食裝車不多,更多用馱馬也說不定。」趙信伸出手指在木板上敲了敲。
馬擴忽然開口:「殿下,前幾日我就想說,這金人的糧隊好像有點規律。我琢磨著像是三日一趟,但有時候隔四日,有時候又隔兩日,拿不準。」
他搓了搓下巴,臉上帶著幾分猶豫,「以前我也想過是不是固定時間,可每次想下手的時候,日子又對不上。」
劉三刀在旁邊撓頭,接了一句:「俺也覺著像三日一趟。可有時候是上午來,有時候下午才到。」
「有一回,俺在官道上蹲了整整一天,連個影子都沒見著。」
「第二天才聽說他們走的小路,可趕過去後他們已經走遠了,只能去數馬蹄和車轍印。俺當時就覺得,這些金狗跟泥鰍似的,根本摸不准。」
趙信聽完,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木板前,用木炭在時間軸上又添了一筆。
「你們的感覺都沒有錯,」趙信說道,「只是缺乏確切的情報記錄作為支撐。」
他轉身,目光落在趙邦傑和劉三刀身上:「你們憑印象認定三日,若記憶模糊便會懷疑。但小七他們詳細記錄了每次的出發時辰、車轍痕跡、馬蹄印跡和灰燼遺留。有了這些數據,我們無需猜測。」
趙信用木炭指著時間軸:「初三,官道。初六,小路。初九,官道,間隔都是三日。」
「你們覺得時間對不上,是因為他們有時在半路村子歇一夜。所以我們看到糧隊的時間不同,但他們從真定出發的時辰是固定的。」
「三天是常態,兩天可能是趕路,四天可能是耽擱了。」趙信敲了敲木板,總結道:「這說明他們押糧有規矩,可能是每隔三天發一次糧。」
趙邦傑盯著木板上的字:「可他們走的路線不一樣。」
「是不一樣。」趙信看著記錄的路線變化,「那或許是因為押糧的將領輪換。初三那隊走官道,初六那隊走小路。兩路人馬換著來,但出發的日子是定死的。」
趙信又往下畫:「運糧的路變來變去,但歇腳的地方是順著路走的。沿途那個村子,不管走哪條路,他們最後都要在村子附近停一夜。」
趙邦傑皺起眉:「是因為那村子在三岔路口上?」
趙信點頭道:「極有可能,他們從真定到那個村子的路程大概一天,無論決定第二天走官道還是小路,都能在那個村子歇腳。」
「走小道可能是因為山路狹窄,大車不易通行,糧隊需將部分糧食分裝到馱馬上,因而導致車轍印淺,馬蹄印多。」趙信繼續分析道。
趙邦傑說:「殿下這麼一說,上次我們撲空遇到的隊伍,可能是把糧食分裝到馱馬後,空車返回真定的。」
趙信點頭:「不錯。但這只是推測,需驗證。過兩日,蘇七再去村莊附近打探。」
兩日後,蘇七回來興奮地說:「殿下猜對了,俺們在村子附近看到金人將糧食分裝到馱馬,從小路走,空車原路返回!」
趙信露出笑意:「這下對上了,時間離上次正好三日,看來這便是他們的行動規律。」
趙邦傑眼中閃過一絲亮光:「殿下的意思是,金人的行動規律不是選擇哪條路而是時間?」
「沒錯。」趙信站起身,將情況記錄在木板上,然後放下炭筆,邊拂去手上木炭灰邊解釋道:「關鍵在於時間,無論選金人走哪條路,他們出發時間固定,說明要求送達時間也必然是固定的。」
「可是,僅僅知道時間還不夠。」
趙邦傑回應道,「若是他們行走的路線不同,到達葫蘆峪的時間也會有所差異。走官道平坦,但路遠些可能慢會上半日,而走小路則需要翻過幾道山嶺,路雖難走卻反倒快可能上半日。」
趙信道:「這也正是我想說的,他們有時走小路,可能就是為了趕這半日的時間,不讓送達時間誤了期。」
趙邦傑問:「他們若改了日子呢?」
趙信在時間軸末端畫了個箭頭:「這段時間,他們每隔三天運一次,從未改變。若改日子就是改規矩,就需重新安排人手,如此一來便會耽誤糧食送達,前線就得餓肚子。所以真定城裡的金人也得按規矩辦事。一個行政系統形成的慣性,是絕對沒那麼容易改變的。」
趙邦傑問:「若只知日期,不知路線,咱們如何設伏?」
趙信在葫蘆峪的位置畫圈:「蘇七兩次跟車隊,雖官道與小路在前分岔,後面卻都要過葫蘆峪口。因此無論走哪條路,次日傍晚必到附近,小路快半日,官道慢半日,我們以前只是不知他們何時到。」
「因此,咱們乾脆在葫蘆峪等一整天,最好提前一天準備設伏。」
「我以前也想過是不是三日一趟,」趙邦傑低聲說,「可每次時間都差那麼一點,心裡就沒底。」
蘇七的眼神躍躍欲試,道:「殿下,之前沒人這麼想過。大家都是盯著金人走哪條路,反而忽略了日期。」
「因為情報工作只看一兩天看不出來作用,」趙信說,「得把十天半個月、乃至更長周期的信息擺在一起才看得清。」
劉三刀把棍子往肩上一扛,咧嘴笑了:「殿下,您這算計確實精妙。」
趙信沒有笑。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黑漆漆的山影:「明後兩天咱們得親自出去偵察,去把葫蘆峪山崖上哪裡有碎石、哪裡能落腳全都摸清楚。」
「這一次我們要讓金人的糧食,一粒不剩地全留在太行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