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邦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拳頭緊緊地攥了攥，堅定地說道：「賭了，既然決定冒險，那就全力以赴地幹這一票。反正倘若真的斷了糧，橫豎都是一個死字。」
趙信回頭看了他一眼：「這並非賭博，而是我們之間的博弈，所謂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只要我們掌握了足夠的情報，金人便無處遁形。若是做了萬全的準備最終仍舊未能如願，那也只能歸咎於天意了。」
「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咱們所能做的，不過是盡人事，聽天命。」
劉三刀把棍子往肩膀上一搭，大步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又回頭看了趙信一眼，那目光里少了之前的野氣，多了一份敬重。
「殿下，俺記住了。要是這回能成了，往後行動俺都聽殿下的，殿下要怎麼偵查就怎麼偵查，絕無二話。」
趙信看著他們一個個走出屋子，在木板上又加了幾筆。火盆里的火光終於熄滅了，只剩下一縷青煙在冷清的屋子裡飄散。
次日天亮之後，趙信隨著著趙邦傑、馬擴、劉三刀和蘇七下了山。葫蘆峪離五馬山大約四五十里路，要走大半天。
一路上蘇七走在最前面，手裡拿著一根樹枝，邊走邊撥開路邊的草。趙信跟在他身後，眼睛一直盯著兩側的山勢。
到了葫蘆峪的時候日頭已經升到了頭頂。趙信站在峪口外面，仰頭看兩邊的山崖。
山崖不算太高，大約三四丈，但很陡，上面長滿了灌木和野草。崖壁上有幾道裂縫，像是雨水沖刷出來的。
趙信沿著峪口來回走了一遍。
蘇七指著山崖上方說：「殿下，那天俺就是從那邊趴著看的。上面有一塊平地，能蹲三四個人。」
趙信順著蘇七指的方向看過去，那塊平地在崖壁的中間偏上，被一叢灌木擋著，從下面幾乎看不見。
劉三刀從峪口另一頭跑過來，喘著氣說：「殿下你看，這地方兩頭窄中間稍微寬一點，就像個葫蘆。糧車一旦進來之後掉不了頭，只能往前或者往後。」
趙信微微頷首，隨後踱至峪口，仔細端詳著地面。泥土顯然歷經車輪無數次碾壓，幾道深深的車轍印在上面。
趙信蹲下來用手指量了量車轍的寬度，又看了看兩側的距離。他抬起頭往山崖上面看，發現一個有趣的事情。
山崖在峪口前段是直的，到了中段有一個輕微的彎折。
彎折處崖壁往裡凹進去一塊，從那個位置往上看，正好被突出的岩體擋住了視線。
趙信站起來，又往前走了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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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邦傑緊隨其後，疑惑地問道：「殿下，在看什麼？」
趙信伸手一指前方那個明顯的彎折處：「你瞧，前哨騎兵走在糧車前面大約一里地。一旦過了這個彎道，前哨似乎就看不見後面的糧車了。」
趙邦傑眯起眼睛，仔細端詳那個彎道，雖未發一言，但眉宇間卻漸漸聚起一抹沉思。
趙信繼續向峪口深處走去，大約走到三分之二的位置時，他停下了腳步。這裡的地勢相較於前後都要稍高一些。
他蹲下身來，輕輕摸了摸地上的土，比坡下鬆軟些，又仔細審視起坡度來。
隨後，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塵土，向趙邦傑和馬擴說道：「這個坡度雖說並不陡峭，但距離較長。依你們看，我們是否可以將伏擊的時機定在他們上坡的時候。
這裡正好位於彎折之後，前哨與後方隊伍互相看不到，加上馬車若是滿載貨物，到了這裡速度也會隨之慢下來？正是行動的絕佳時機。」
趙邦傑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他往前走了幾步，蹲在彎折處旁邊，用手比劃了一下距離，又扭頭看了看上坡的位置。
馬擴也跟著走過去，站在趙邦傑旁邊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趙邦傑看了好一會兒，站起身道：「殿下說的不錯，這裡前哨騎兵過了彎就看不見糧車了。如果在這個彎後面動手，前面的騎兵不會馬上知道。」
馬擴點頭：「但糧車兩側押送的騎兵看得見。所以咱們最好等糧車到了上坡上到一半以上再動手。押兵那時候估計都在都在驅使著民夫推車趕馬爬坡，顧不上兩邊。」
趙邦傑走到上坡處蹲下摸了摸地面：「這個坡確實夠長，若是到時候用滾石滾木將前後都堵住，整個車隊會勢必會擠在一起。」
劉三刀湊了過來：「兩位統領，那咱們是事先在山崖上堆起壘石和滾木？」
趙邦傑抬起頭看了看崖頂：「不錯除了石頭要提前堆好之外，還要準備些乾柴和火油，趁機放火。」
劉三刀嘿嘿一笑：「俺去指揮搬石頭，這活俺熟。」
趙信站在旁邊聽著他們說話，沒有插嘴。他看趙邦傑和馬擴開始討論具體的打法，就往後退了幾步，靠在一塊石頭上坐著。
蘇七蹲在他旁邊，小聲說：「殿下不過去聽聽？」
趙信說：「不必了，我不過是個紙上談兵的，他們比我懂打仗。」
回到寨子已經是天黑了。
趙信吃了半塊硬餅喝了兩口水，突然讓蘇七和劉三刀去給他挖些泥巴來。
蘇七愣了一下：「殿下，您要泥巴做啥？」
趙信沒有解釋，只回應道：「先去挖吧。」
沒過多久，蘇七用破麻袋兜了滿滿一袋子黃土跑回來。劉三刀端著半木盆井水跟在後面。
趙信讓蘇七把黃土全部倒在木板上。塵土飛揚，嗆得幾個人直咳嗽。
趙信毫不在意，挽起袖子，把水一點點灑在黃土上，然後用力揉捏。乾燥的黃土吸了水，漸漸變成了可以塑形的泥巴。
「別愣著，一起來。」趙信招呼他們，「把你們腦子裡的山、河、樹林、道路，全都在這塊木板上給我捏出來。五馬山在哪，真定府在哪，官道在哪，葫蘆口在哪。全捏出來。」
趙信見他們不動，自己先抓起一把爛泥，在木板最邊緣堆起一個放土堆，道：「這是真定府城。」
他又在木板另一端堆起幾座連在一起的山峰。「這是太行山，東北側的這一個，是咱們五馬山。對不對？」
蘇七蹲在木板邊，死死盯著那一堆泥巴。他那雙屬於獵人的眼睛忽然亮了起來，似乎看懂了什麼。
「殿下，官道沒這麼直。」蘇七伸出手指，在兩座山之間的泥地上用力劃出一道溝，「五馬山腳下有個急彎，這裡還有個陡坡，官道是從陡坡下面繞過去的。」
趙信笑了，他把手裡的泥巴遞給蘇七，「對，就是這樣。繼續捏，把每一處你記得的地形都弄出來。」
劉三刀也扔了木棍蹲下來幫忙。他跑過鏢，對大路的記憶最准。他抓起泥巴，在官道的另一側捏出了兩道長長的土埂。
「葫蘆口在這裡。」劉三刀小心翼翼地把兩道土埂修整出形狀。
「兩邊都是高坡。中間是個凹進去的干河床。就像個橫放的葫蘆。入口的地方特別窄，走進去之後，肚子特別大。」
趙邦傑也被這種奇妙的作法吸引了。他走到木板前，蹲下身。他從地上撿起幾塊碎木炭，插在其中一道土埂上。
「這裡有一片極密的黑樹林。」趙邦傑指著碎木炭，「以前我在真定軍當差的時候，帶人在這裡剿過土匪。樹林很深，藏個幾百人完全看不出來。」
不到半個時辰，真定府周邊的地形，就活生生地展現在這塊木板上。高低起伏，山川河流，一目了然。
哪怕趙信完全沒去過這些地方，此刻也如同親臨其境。
蘇七看著自己親手捏出來的泥巴山，激動得渾身發抖。「這就像是神仙站在天上往下看一樣，山水全在眼前了。」
「這叫沙盤。」趙信拿起一根細樹枝，在水盆里洗了洗手，「以後咱們每次打仗之前，都要先捏一份預定戰場的沙盤。不把山川地形摸透，絕不出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