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紛紛圍攏過來。
趙邦傑蹲下身子,仔細端詳著這個泥塑地形模型,輕觸各處山頭,感慨道:「這麼看,果然比置身其中更為清晰直觀。」
馬擴也隨之蹲下,從上往下仔細觀察,讚嘆不絕:「殿下此法真是妙極。」
趙信隨後又讓他們一起捏出了葫蘆峪口的單獨模型,拿起一根纖細樹枝指向彎折處的標記,道:「這裡便是葫蘆峪前後視線不及的那處轉折。」
又移向坡上位置的標記,補充道:「而這裡,則是那條長坡所在。」
言罷,趙信將樹枝遞予趙邦傑,仿佛將決策重任全然交於他:「接下來如何謀劃這場戰鬥的布局,就全憑你們決斷了。」
趙邦傑接過樹枝,愣了一下。他看看趙信,又看看手裡的樹枝,然後蹲到沙盤旁邊,馬擴也蹲了過去。
趙邦傑用樹枝在彎折處畫了一下:「前哨騎兵過去之後,在這裡堵住。」他又把樹枝移到上坡處:「等糧車到了坡上一半,便把滾木石頭推下來,把車隊切成兩段。」
馬擴伸手撥了撥沙盤上的石頭:「山崖上的石頭夠不夠?」
趙邦傑說:「夠不夠要看山崖上能堆多少。」他扭頭看蘇七:「你上去看過,崖頂能站多少人?」
蘇七想了想:「站三十人都不成問題。而且石頭有的是,大的小的都有。」
趙邦傑放下樹枝,盯著沙盤看了很長時間,馬擴也在看,兩人誰都沒有說話。
劉三刀蹲在旁邊急了:「你們倒是說啊,怎麼打?」
趙邦傑直起身:「前哨騎兵不能驚動,放他們過去。等糧車全進了峪口再封后路。」
馬擴點頭:「後路封早了,前哨聽見動靜會回頭。封晚了糧車見勢不妙就從後面跑了。」
趙邦傑又看了看沙盤上的距離:「前哨過了彎之後大約一盞茶的功夫糧車才到,一定要算準時間。」
他把樹枝點在彎折處和上坡處之間:「這中間有大約兩百步的距離,前哨走過去之後,兩百步之外的聲音他們就聽不見了。」
馬擴道:「記住得等糧車全部過了彎再動手,那時候前哨已經走出去幾百步了。」
趙邦傑點頭:「後路在峪口外面封,聽見崖上推石頭的動靜之後,堵後路的兄弟要立刻從外面把退路封死了。」
劉三刀插了一句:「那趕馬的呢?」
趙邦傑看了他一眼:「趕馬的在坡上密林里等著。石頭一滾下來,押兵慌了你們就上去牽馬,不要打人只管牽馬。」
劉三刀拍了一下大腿:「明白了。」
趙邦傑又看了一遍沙盤,然後站起身對馬擴說:「分人吧。推石頭要三十個,堵前路十二個,堵後路十二個,趕馬十六個,放火十個。總共八十人。」馬擴點頭:「我來分。」
他轉身走出屋子去找人。
趙邦傑還蹲在沙盤旁邊,用手把彎折處的那根小樹枝往前挪了挪,又挪了挪,最後固定在一個位置上。
趙信從旁邊走過來,蹲在他對面:「怎麼樣?」
趙邦傑沒有抬頭:「殿下指的那兩個地方,確實是糧隊最弱的時候。彎折處看不見,上坡處走不動。這兩個地方湊在一起,就是葫蘆峪最窄的那一段。」
他抬起頭看了趙信一眼:「我以前從沒這麼看過地形。」
趙信沒有答話。
趙邦傑又低下頭看沙盤,用手把山崖上的小石頭往邊緣推了推:「石頭堆在這裡,一撬就滾下去,下面就是糧車。」
馬擴從外面回來,手裡拿著一張紙。他蹲下來把紙鋪在地上:「人分好了。推石頭三十人,劉三刀帶。堵前路的十二人,我帶隊。堵後路的十二人,趙統領帶隊。趕馬十六人,蘇七帶。放火的十人,另派。」
趙信看了看紙上的名單:「咱們面對的金人糧隊騎兵二三十人,加上百餘民夫,咱們就派八十個人,這樣做是否過於冒險?」
「我可是聽說過,自金人崛起以來,民間流傳著一句話,『女真不滿萬,滿萬不可敵』。」
他將目光轉向身邊的幾位,擔憂地說道:「雖然這次我們面對的敵軍人數不多,但畢竟是金人的騎兵,我們是否應該更謹慎一些,增加些人手?」
趙邦傑還未開口,馬擴便率先解釋道:「殿下可能有所不知,這句『女真不滿萬,滿萬不可敵』並非意味著每一個女真人都勇悍無比。相反,如果對方只有百人左右,我方同樣數量的兵力完全有能力與他們一較高下。」
趙信聽後仍舊是一臉困惑。
馬擴進一步闡釋道:「然而,如果金兵人數達到千人以上,那麼我們需要動用數倍甚至十數倍的兵力,而且必須是老兵精銳,才能勉強與之抗衡。一旦金兵人數上萬,那麼基本上我們就無甚勝算了。」
趙信更加不解,追問道:「這是為何?明明在人數較少時,我們還能以同等兵力對抗,為何人數增多後反倒不占優勢了?」
馬擴詳細地解答道:「關鍵就在於人數上。大宋的軍制向來是兵不知將,將不知兵。人數較少時還好,一旦人數增多,軍隊的指揮和調度就會變得一團糟。」
「加之士兵士氣低迷,一觸即潰,反過來衝擊己方的陣型。這時候人數越多,陣型被衝擊得越嚴重。
因此,很多情況下,軍隊的潰敗是因為自己的混亂。反觀金人的猛安謀克制,他們的指揮系統層層分明,加之屢戰屢勝,士氣高昂,組織嚴密,遠非我們大宋目前可比。」
趙邦傑贊同地點頭道:「確實如此,現在小規模的戰鬥反而對我們更加有利。如今寨中的戰兵都是從真定突圍出來的老兵,他們的戰鬥力是有保障的,所以八十人足夠了。」
趙信終於明白,感情是如今大宋的體制本身,便不利於大兵團作戰?
他沉思片刻,點頭應允:「如此便好,不過這些人明天需要演練一番。」
趙邦傑滿臉困惑:「演練什麼?」
趙信解釋道:「演練各隊的具體職責以及如何相互配合。屆時山崖上必定混亂不堪,呼喊聲此起彼伏,每隊隊長必須明確自己的任務。若不在此刻交代清楚,真正戰鬥時必然會亂作一團。」
馬擴思量一番,贊同地點頭:「明日可在寨外空地畫出一個模擬圖,按照葫蘆峪的地形進行演練。」
趙邦傑微微一愣,隨即附和:「殿下的紙上談兵確實別出心裁,就依殿下所言。」
「這叫實戰演練!」趙信起身強調:「明日於寨外空地進行演練,先熟悉各隊的位置,再練習推石頭的配合。將動作演練熟練後,我們再出發。」
第二日天剛破曉,寨外空地上便聚集了所有人。
趙信命人在地上畫出一個巨大的葫蘆形狀,標註出彎折處和上坡的位置,並用草繩進行標識,八十人依據名單站定。
趙信站在中央,手持小旗指揮。他首先讓各隊隊長明確自己的位置:推石頭的一隊在山崖處,堵前路的一隊在彎折處外側,堵後路的一隊在峪口尾部,趕馬的一隊則在上坡處旁。
各隊站定後,趙信揮動小旗。
推石頭的三十人迅速跑向山崖位置蹲下,堵前路的十二人奔向彎折處,堵後路的十二人跑向峪口尾部,趕馬的十六人則奔向山坡處。
演練結束後,趙信命眾人退回原位,重新開始。第三遍時,動作明顯加快,第四遍時,隊伍已不再混亂。
趙邦傑在一旁觀看,臉上的神情不斷變化。觀看六遍後,他走到趙信身邊,低聲詢問:「殿下以前真的從未帶過兵?」
趙信搖頭否認:「確實沒有。」
趙邦傑追問:「那殿下這些演練方法從何而來?」
趙信淡然回應:「未曾專門學習,只是覺得若不提前演練,到時候配合起來恐怕會一片混亂。」
他總不能說以前大學運動會排練少了都能一片混亂,更何況打仗呢。
馬擴也走過來,觀察地上用草繩標識的位置和各隊隊長手中的木牌,每個木牌上都清晰地寫著隊名和任務。
馬擴拿起一塊木牌端詳後放下,感嘆道:「殿下竟將每項任務分得如此細緻,臣深感佩服。」
趙邦傑在旁沉默良久,最後輕聲說道:「殿下的這套實戰演練方法極為出色,日後或可推廣。」
趙信沒有接話,他蹲下身微調草繩的位置後,站起身對小七吩咐:「再來一遍。這次你數數,從揮旗到石頭隊到位,看看共用時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