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動前一日的傍晚,趙信換上了那件皮甲。
當皮甲的帶子重新勒緊,他發現比起上一次穿著,竟顯得更為貼身,原來這些天趙邦傑已經將其重新鉸過。
趙信走出屋子,只見馬擴正在那裡仔細地清點著兵器。
馬擴一抬頭,看到身著皮甲的趙信,微微一愣,「殿下,您這是也要隨我們下山?」
趙信堅定地點了點頭。
馬擴的眉頭不禁皺了起來,勸說道:「殿下,您身份尊貴,大可留在寨中安心等候,下面事就交給臣等去做就是,您實在不該以身犯險。」
趙信又用力將皮甲的肩帶緊了緊,目光中透露出不容置疑的決心,「若我不能與大家共赴戰場,以後又有何顏面去要求別人為我捨生忘死?」
馬擴聽到這裡,張了張嘴,卻一時語塞。
趙邦傑從旁邊緩步走來,他先是打量著趙信身上的皮甲,隨後又將目光移向趙信那堅毅的臉龐。他沒有作聲,只是轉身去取自己的刀了。
馬擴還想再勸些什麼,趙邦傑卻回過身來,默默地搖了搖頭,用眼神示意他不必再多言。
夜幕低垂,隊伍在黑暗中悄然出發。八十人分為四隊,手持火把,沿著蜿蜒曲折的山道,小心翼翼地摸索著下山。
趙信走在趙邦傑的身旁,手中並未持有任何兵器。
趙邦傑則腰間懸掛一把短刀,背上還背負著一把長刀。
此時,月亮被厚重的雲層所遮蔽,山路顯得格外幽暗。
劉三刀和蘇七走在隊伍的最前端帶路,他們對這片地形的熟悉程度猶如自家後院一般,哪裡有會發出響聲的石頭、哪段路存在著坑窪,全都了如指掌。
在行進了大約三四個時辰後,劉三刀突然停下腳步,舉起手來向後示意。
趙邦傑迅速拉著趙信蹲下,躲進了路邊的灌木叢中。
他們已經抵達了葫蘆峪的入口,在淡淡的月光下,可以清晰地看見峪口兩側山崖的輪廓。
趙信蹲在灌木叢中,只覺得手腳冰涼。秋夜的寒氣從地面不斷上升,穿過皮甲滲入單衣,如同無數細針扎在身上,帶來一陣陣刺骨的寒意。
其他人陸續摸到了預定位置。推石頭的三十個人沿著山崖側面的一條小道爬了上去。
蘇七帶著趕馬的十六個人藏在峪口外一片矮樹林裡。堵前路和堵後路的兩隊人分別守在峪口兩頭外面的暗處。
趙邦傑帶著趙信蹲在峪口入口上方的一塊岩石後面,從這裡能看見整個峪口的情況。
夜色中,各隊伍開始準備壘石滾木,布置陷阱,一切準備就緒後,已經接近凌晨。
各隊按預先演練好的預案各自隱蔽,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山風吹過灌木叢,發出沙沙的響聲。遠處偶爾傳來一聲鳥叫,短促而尖銳。趙信蹲在岩石後面,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時間過得很慢。趙信的腿越來越麻,但他不敢動。趙邦傑趴在他旁邊,眼睛一直盯著峪口外面的官道,一動不動。
天邊開始發白了,山頭的輪廓從黑變灰,又從灰變成青色。
一直等到天色蛙完全大亮,日頭升起,才聽見遠處傳來馬蹄聲。很輕,但越來越近。趙邦傑的手按在了刀柄上,沒有多餘動作。
三匹馬從官道拐彎處跑出來,騎手穿著金兵的皮甲,馬跑得很快,馬蹄在土路上揚起一陣灰塵。
前哨騎兵沒有停,直接從峪口穿了過去,馬蹄聲漸漸遠去。
趙邦傑沒有動,趙信也沒有動。過了一會兒峪口外面又傳來聲音,車輪滾動的聲音,馬蹄踏地的聲音,還有民夫吆喝馬匹的聲音。
糧車隊出現了。第一輛車慢慢駛進峪口,車上堆滿了麻袋,車轍壓進土裡陷得很深。接著第二輛、第三輛。
趙信數著馬車的數輛,整整二十輛。民夫們垂著頭跟在車旁邊,有些人手裡拿著鞭子,有些人拄著木棍。
騎馬的押兵散在車隊兩側,一共二十多個,手裡都握著刀,眼睛四處掃視著山崖。
車隊慢慢往峪口深處走。到了彎折處的時候,前面的幾輛車先拐了過去,後面的車還留在彎折的這一邊。
趙邦傑看了趙信一眼,趙信點了點頭。車隊繼續往前走,最前面的車已經到了上坡的位置。
馬開始用力,車輪的速度慢了下來。押兵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前面的馬車身上,有人指揮著民夫去推車後輪。
趙邦傑把兩根手指放進嘴裡,吹了一聲極短的口哨。聲音很輕,像鳥叫。
幾乎在同時,山崖上方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幾十塊大小不一的石頭同時從崖頂滾落下來,砸在車隊中間。
最前面的一輛糧車被一塊大石擊中,車廂當場裂開,麻袋散了一地。拉車的馬受驚,前蹄騰空嘶叫起來。後面的車被石塊擋住去路,有直接被石頭砸中,有的車輪卡在碎石堆里動彈不得。
押兵們還沒來得及反應,第二波石頭又從崖頂滾下來了。
趙信看見一塊磨盤大的石頭砸在一匹戰馬的後腿上,那匹馬倒下去發出慘烈的嘶鳴。
金兵開始喊叫,有人拔刀四下張望,有人想往前沖,但前面的路被石頭和破碎的糧車堵住了。
堵前路的十二個人從彎折處的灌木里衝出來,手裡舉著火把和乾柴,把糧車前面的路引著了火。
乾柴淋過油,火一躥就旺了起來,燒成一道火牆。金兵被火牆擋住,又往回退。
堵後路的十二個人同時從峪口外面殺出來,用橫木和石頭封住了退路。
金兵被夾在峪口中間,前後都走不了。有人想往山崖上爬,但崖壁太陡,爬了幾步就滑下來。
趙邦傑從岩石後面站起來,拔出了背上的長刀。
「殿下呆在這裡別動!」他說完這一句,又吩咐兩個手下保護趙信後,縱身跳下岩石,大步朝峪口裡走去。
趙信蹲在原地,看著趙邦傑的背影。他走得很快,步伐很穩,長刀拖在地上劃出一道淺溝。
一個金兵騎兵從亂馬中衝出來,舉刀朝趙邦傑砍過來。
趙邦傑側身一閃,長刀從下往上撩出去,刀鋒划過那匹馬的前腿。馬匹往前栽倒,騎手被甩下來。
趙邦傑不等那人爬起來,反手一刀劈下去。金兵的喊叫聲戛然而止。
馬擴從峪口另一側的暗處帶著人殺了出來。他的人每人手裡拿著一桿長槍和一支火把,棍頭綁著浸了油的布條,點著火。
他們朝車隊中間的糧車衝過去,把火把扔在麻袋上。麻袋被燒破,裡面的糧食漏出來,有幾袋被火苗舔著,發出焦糊的氣味。
但不是所有糧車都著了火,馬擴的人目標很明確,只燒了車隊中間的兩三輛,把前後隔開了。
趕馬的蘇七帶著人從矮樹林裡衝出來。他們直奔糧車前面那些受驚的馬匹,有人抓住韁繩把馬往旁邊拉,有人用刀割斷套在車轅上的繩索。
他們動作很快,一看就是練過很多遍。
受驚的馬匹被他們牽走,糧車沒了馬拉,徹底停在原地。
剩下的金兵被圍在峪口中間一段大約兩百步長的窄道里。
十幾匹馬倒在石頭堆和火堆之間,人和馬擠在一起。有幾個金兵試圖往峪口外面跑,被堵後路的兄弟用長槍逼了回去。
趙邦傑已經到了車隊中間。他身邊圍著三個金兵,都騎著馬。趙邦傑沒有退,他往前邁了一步,長刀橫著掃出去。
一個騎手從馬背上摔下來。另外兩個掉轉馬頭想跑,但場面混亂,糧車、滾木石頭和各路人馬擠亂成一團,馬匹轉不過身來,擠在一起。
趙邦傑兩步追上去,一刀砍在馬頸上。那匹馬倒下來壓住了後面那個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