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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俘虜

2026-10-03 04:02:04 作者: 羽十八喵

  次日,趙信剛用完早飯的時候,劉三刀就走過來喊他:「殿下,俘虜押上來了。」

  趙信站起來,跟著劉三刀走到寨子後面的一間破棚子前面。掀開布簾看了一眼,棚子原先堆著乾草,現在草被清到一邊,地上鋪了一層干樹葉。十一個俘虜在裡面蹲著,十幾個弟兄守在門口。

  那些人擠在一起,手上都綁著麻繩,臉上全是灰和血。趙信留意到俘虜裡面有一個很年輕的人。那個人身上的皮甲比別人的短一截,明顯不合身。

  他的臉還沒有長開,下巴上的胡茬稀稀落落,看起來不過十七八歲。

  趙信多看了兩眼,那人感覺到有人看他,抬起頭來,是一雙很黑的眼睛,雖然在裝鎮定,但眼神里的驚恐怎麼都藏不住。

  趙信轉開了視線,他想起自己像這個人這麼大的時候在做什麼。

  在教室裡面上課,中午去食堂打飯,晚上和同學打遊戲。那個人這個年紀已經上了戰場,用刀砍人,也被人砍。

  那個年輕的金兵縮在角落裡抱著膝蓋,臉上有一道血痕,眼睛盯著地面。

  趙邦傑在不知不覺中走到趙信身旁,兩人一同望向棚內,趙邦傑詢問道:「殿下打算如何處置這些俘虜?」

  趙信回應:「先審訊。」

  趙邦傑追問道:「那麼審訊之後呢?」他凝視著趙信,似乎在等待一個明確的答案。「殿下想放了他們?」

  趙信說:「我沒說放了他們,我說先審。且問清楚真定城裡金人有多少兵、糧倉在哪、換防的日子。問完了再做決定。」

  趙邦傑沒有反駁,但臉色沉了下去,轉身走開了。

  馬擴從倉那邊跑過來,說糧已經清點完了,三百二十石,省著點吃夠全寨吃三個月。

  趙信點點頭,馬擴又看了看棚子裡的俘虜,壓低聲音說:「殿下,趙統領那邊怕是心裡不痛快。」

  趙信沒有說話。他回到茅草屋裡坐下,喝了一碗水。過了一會兒他站起來走到棚子那邊,讓人把那個年輕的金兵帶了出來。

  那人被帶到茅草屋裡,站在趙信面前,雖然在依舊在強作鎮定,但眼神里的驚恐怎麼都藏不住。

  趙信問他叫什麼名字。那人說了幾句話,口音很重,趙信聽了好幾遍才聽清,叫阿魯。十七歲,跟著哥哥從北面過來押糧,哥哥在前面的戰鬥中被殺了。

  趙信問他真定城裡的情況,他說不上來,說自己只是一個押運糧草的,什麼都不知道。

  趙信讓他回去了。

  劉三刀站在門外,探頭探腦地張望著,待他瞧見那年輕人被帶走之後,便迅速溜進了屋子。

  他對著趙信說道:「殿下,您瞧瞧這些金狗,咱們辛辛苦苦搶來的糧食,可不能便宜了他們,哪能拿來白養著他們呢?」

  趙信抬起頭,目光如炬地看向他:「我何曾說過要白白養著他們?」

  劉三刀被這話噎得一愣,呆立片刻,方才訥訥地問道:「那……那您打算留著他們作甚?」

  趙信不緊不慢地回應道:「自然是要審問一番,待審問完畢,若是他們有用處,便留下他們幹活,若是無用,那再作計較。」

  劉三刀聽罷,撓了撓頭,滿腹狐疑地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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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到傍晚時分,趙邦傑再度前來,此時他的神色較之白天更為凝重。

  他進入屋內,並未落座,直接站在門旁說道:「殿下,如今俘虜所食用的糧食,皆是我等兄弟捨命奪來的。而咱們自己的弟兄,卻還在喝著稀粥勉強度日。」

  趙信正蹲在地上,重新調整著木板上的沙盤,聞言停下了手中的動作。他站起身,目光投向趙邦傑,沉聲問道:「那你覺得應當盡數殺了?」

  趙邦傑言語中透露出決然之意:「亂世之中,一兜糧食往往都能決定生死存亡。若因留這些俘虜而讓自家兄弟忍飢挨餓,那以後抗金又該如何取勝?」

  他見趙信不說話,無奈嘆了口氣離開了。

  直到吃晚飯的時候,趙邦傑再次端著碗走到趙信旁邊坐下。

  趙信正在啃半塊硬餅,趙邦傑把碗裡的菜湯倒了一半到趙信的碗裡,然後蹲在他旁邊吃自己的。

  兩人都沒說話,吃了一會兒趙邦傑才開口:「殿下,那個年輕的俘虜,你看見了?」


  趙信嚼著餅:「看見了。」

  趙邦傑說:「他殺了人。去年在王家莊,金兵屠村的時候他也在。有人認出了他。」

  趙信把嘴裡的餅咽下去:「你怎麼知道?」

  「劉三刀問出來的。民夫裡頭有一個河北人,是被抓去當民夫的,他認得那個娃娃的臉。」

  趙信沉默了一會兒,說:「他們有罪,可以審。審完了再決定怎麼處置。但在這之前,不能讓他們渴死餓死。」

  說著,趙信轉過頭看著趙邦傑:「如果我們打贏一仗就開始殺俘虜、虐待傷兵,那我們和那些屠村的金兵有什麼區別?」

  趙邦傑把碗拿起來,沒喝又放下了:「區別?」

  他轉頭看著趙信,聲音不高:「實則他們殺害我們,只因我們是宋人;而我們殺他們,亦因他們是金人。在這亂世之中,本就沒有那般清晰的界限。」

  趙信沒有說話,趙邦傑也沒有繼續說。

  兩人蹲在暮色里,旁邊是寨子裡燒火做飯的煙火氣,遠處還有人在清點糧袋的數目。

  過了很久趙信才說:「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有些事不能因為亂世就全變了。」

  趙邦傑嘆了口氣,站起來把碗往懷裡一揣:「殿下,自然一切都由您做主。只是糧食確實匱乏,還需您想個萬全之策。」

  趙信眼神堅定,沉思片刻後說道:「我已有計較。這些俘虜並非無用之人,咱們不是缺壯丁嗎?正好可以讓他們勞作,修建寨牆、搬運石頭、運輸糧食。」

  「每日干滿六個時辰,便給予兩頓飯食。對於那些無法勞作或者拒不配合的,暫時單獨關押,待詳細審問後再做定奪。」

  「若有人願意為我們效力,提供情報,指明道路,或是透露真定城內的機密情況,便可留其性命。其餘之人,再行商議處置之法。」

  趙邦傑沉默了很久:「一天干六個時辰?」

  趙信回應:「若不完成,便沒有兩頓飯。」

  趙邦傑又沉思片刻,最終點頭應允:「暫且如此吧。」

  他轉身欲離去,行至門口時又停下腳步:「殿下,那位阿魯暫且由我帶走,讓他去修繕後山的排水渠,那裡正缺人手。」

  趙信叮囑道:「記得給他水和飯,不可虐待打殺。」

  他說完之後,便轉身步入茅草屋,在木板上慎重地寫下幾行字。

  寫完後,他走出屋子,將趙邦傑、馬擴和劉三刀召集到門口,舉起木板讓他們觀看。

  木板上列出了五條規矩:

  第一,嚴禁虐殺俘虜。

  第二,妥善救治傷者,即刻請孫郎中來診治。

  第三,將金兵俘虜分隔關押,防止他們聚眾商議。

  第四,仔細審問情報,根據結果再作處置。

  第五,不養閒人。俘虜中願意提供情報的可留,願意做工的亦可留。安排他們搬糧、修路或從事雜役,只要幹活就有飯吃。

  劉三刀念完最後一條,抬頭看了看趙信:「殿下是說,讓他們當苦力,只要他們幹了活就給飯吃?」

  趙信道:「不錯幹了活就有飯吃。」

  劉三刀撓了撓頭,沒說什麼。

  馬擴在一旁觀察良久,隨後提出疑問:「殿下,此法雖有其合理之處,驅使他們勞動自然勝過讓他們白耗糧食。但倘若他們拒絕勞動,又當如何處置?」

  趙信冷靜地回答:「對於不願勞動者,單獨監禁,每日只供給少量水食,保證餓不死就行,待其願意勞動時再做安排。」

  馬擴聽完,點頭表示贊同,不再提出異議。

  趙邦傑自始至終站在一旁,沉默不語,他凝視那塊記錄規定的木板許久,最終只道:「殿下既已定下規矩,我等自當依此執行。」言罷,轉身離去。

  夜色漸濃,趙邦傑手持紙條前來稟報:「殿下,依你所言,經過一番審訊,確實有所收穫。那個叫阿魯的小子透露,三日之後,真定那邊還將運送一趟糧草,數量遠超此番,約莫有四十車之眾。」

  趙信聞聲駐足:「他說的?」

  趙邦傑鄭重其事地點頭回應:「他說自己是負責記數的,故而對糧倉的餘糧了如指掌。」

  趙信陷入短暫的沉思,隨後問道:「你認為他這話是否可信?」

  趙邦傑略微思忖後分析道:「他怕死,通常而言,怕死之人所言可能真假參半,但至少可以肯定,其中必有隱情值得深究。」

  趙信沒有回頭,他走了幾步才說:「明天繼續審,問完了再說。」

  夜風把松明的煙吹散了。寨子裡漸漸安靜下來,只有傷兵棚那邊偶爾傳出幾聲呻吟。

  火盆里的炭已經快燒盡了,屋裡暗紅一片。趙信坐在木板前面,看著那五條規矩在火光忽明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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