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飯時,趙信剛端起粥碗,趙邦傑就掀簾進來了。
他手裡拿著一張草紙,紙上的字寫得歪歪扭扭,是阿魯昨晚又交代的東西。趙邦傑把紙遞過來:「殿下看看這個。」
趙信放下碗接過紙。阿魯的漢話說得不好,寫在紙上更亂,但意思還能看懂。
之前他說三天後真定城還要發一批糧,足足四十車,比上一次多一倍。押運的騎兵也更多,可能有五十騎。這次交代得更詳細,領兵的是一個姓蒲魯的謀克。
趙信把紙看了兩遍,抬頭看著趙邦傑:「他說的?」
「昨晚又審了一輪,他撐不住了,把知道的都倒了。末了還問,說了能不能換頓稠粥。」
趙邦傑在對面坐下,「但光他一個人說不夠。萬一是怕死編出來的,咱們再撲一次空不要緊,中了埋伏就麻煩了。」
趙信點頭:「再找人問。那些民夫,昨天跟著咱們回來的那幾十個,一個個單獨叫過來。」
趙邦傑愣了一下:「民夫?他們能知道什麼?」
趙信說:「他們跟著運糧隊走了很多趟,看見的可能比押兵還多。運糧的車多少、走哪條路、換不換人,他們心裡都有數。」
趙邦傑想了想,站起來出去了。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他帶著劉三刀一同歸來,身後還跟著三名民夫。
這三人都是河北本地人,臉上沾滿了泥土和汗水,畏縮著肩膀,拘謹地站在趙信面前,顯得手足無措。
趙信見狀,起身為他們搬來三個木墩,微笑著說道:「請坐,不必拘禮。我請你們來,只是想詢問幾件事情,問完你們就可以回去了。」
三個人互相看了看,慢慢坐下來。趙信用木炭在木板上寫了一行字,是今天的日子,然後問第一個:「你跟著運糧隊走了幾趟?」
那人嗓子發緊:「回殿下,走了……七八趟了。」
趙信問:「每次隔幾天發一次糧?」
「差不多三天,有時候遇上下雨會多等一天。」
趙信又寫:「每次多少車?」
「以前十五車,這幾天漲了,二十車。」
趙信停了一下:「你知不知道過幾天還有一趟?」
那人抬起頭看了趙信一眼,又低下頭:「聽說……聽說還有一趟大的。好像是四十車,說是要往南邊新鄉府某個營盤送。」
趙邦傑站在一旁,聽聞此言,眉頭不禁微微一動。然而,趙信並未理會他,而是繼續詢問第二個民夫:「你這是從哪聽來的?」
第二個民夫年紀稍長,雙手布滿了厚厚的老繭,他一邊搓著手,一邊回應道:「是聽押隊的小校在酒後與人閒聊時說的。他吹噓只要任務順利完成,就能積攢足夠的功勞,晉升為謀克。」
趙信接著又詢問第三個民夫:「你們前幾次運輸是走的官道還是小路?」
那個民夫答道:「這兩種路徑我們都走過。但無論選擇哪條路線,我們都會在村子裡歇息一晚。不過,四十車的大隊伍是無法走小路的,只能選擇官道,因為官道更為寬闊平坦。」
趙信把所有話記在木板上,讓劉三刀帶三人下去領了半塊餅。
三人千恩萬謝地走了,劉三刀送他們出去的時候回頭看了趙信一眼,眼神里像是有些意外。
屋內僅剩下趙信和趙邦傑二人。
趙邦傑湊近仔細端詳,點頭說道:「倘若阿魯所言非虛,這四十車糧食足以支撐咱們大半年的消耗。」
趙信卻提出疑慮:「上一隊糧車被劫的消息必定會傳回真定。城中之人得知路上不安全,下一趟的押運方法必然會有所改變。」
趙邦傑眉頭緊鎖,詢問道:「殿下說得不錯,只是不知會如何改變呢?」
趙信思索後回答:「所以我們還需進一步打聽,搞清楚情況後再做定奪。」隨後,他囑咐趙邦傑將俘虜中幾個年長者單獨帶過來,準備詳加詢問。
第一個被帶進來的是個四十來歲的金兵,頭上纏著布條,是昨天被石頭砸傷的。
他站在屋中間,下巴抬著,不看趙信。
趙信示意馬擴倒了一碗清水,擺放在那人面前:「你們前頭的糧隊遭遇劫掠,後面的隊伍是否仍會沿原路而行?」
對方沉默不語。趙信將水碗輕輕向前推送,孫郎中已經為他的傷口妥善敷藥,他或許也已心知肚明自己不會就此喪命。
片刻沉寂後,他終於開口,漢語說得頗為生澀:「蒲魯將軍素來膽識過人,他絕不會選擇改道。」
趙信追問道:「這是為何?」
那人解釋道:「倘若改換路線,勢必得多繞遠路,耗費更多時間。況且,我們此次糧草未能順利送達,上面定會督促蒲魯將軍下一趟加緊趕路。
此外,蒲魯將軍本人向來不喜繞遠,他更傾向於增加人手,調動雙倍人馬嚴守官道,確保萬無一失。」
言罷,他端起水碗輕啜一口,舉止沉穩,全然不似恐懼之態。
趙信把他的話記下來,讓人把他帶回去了。第二個俘虜是年輕些的,說話快,話也多:「蒲魯將軍最喜歡快。上面叫他三天送到,他絕不會拖到第四天。而且他這人好面子,上一隊被搶了,他會覺得是被打了臉,肯定要大搖大擺走官道把面子掙回來。」
趙信問:「他會不會提前出發?」
那人想了想:「有可能,畢竟上一趟沒送到,下一趟就要提前。有可能提前一天,或者半夜出發,打一個時間差。」
第三個俘虜所述內容也大致相同,但補充了一個細節:「蒲魯將軍在行軍時,習慣於先派遣幾十名騎兵作為先鋒。人數會比上次的前哨部隊更多,可能有一整隊人馬在最前方,專門負責探查沿途是否存在埋伏。」
趙信仔細傾聽了三人的敘述後,在木板上條理清晰地記下幾項要點:蒲魯,此人膽識過人,行事果斷,喜歡選擇官道前行,並可能增加騎兵,將前哨人數加倍以確保安全,有意提前啟程以提高速度。
經過一番仔細的查驗,趙邦傑臉上露出了肯定的神情。
他點了點頭,沉聲說道:「從這些供詞來看,三位老金兵的述說完全一致,情報是真的。確實有四十輛糧車將會經由官道運輸,並且對方已經增派了兵力進行護送。」
趙信緊接著補充道:「雖然他們是否提前出發我們還沒有定論,需要進一步向其他人核實,但糧車經由官道這一點,已經可以確定下來了。
趙邦傑凝視著木板上的字跡,低聲問道:「那麼,這次我們依然選擇在葫蘆峪設伏嗎?」
趙信果斷地搖了搖頭,沉聲說道:「葫蘆峪已經不適合再次使用。他們上次吃了大虧,必然會提前派遣大量人馬仔細探查那條道路。
我們上一次使用了滾石封路的方法,他們下次必定會在山崖上認真搜索。如果我們再回到那個峪口,豈不是自投羅網。」
趙邦傑沉默片刻,問道:「那麼,應在何處設伏?」
趙信並未立即回答,他看了看沙盤,對於真定至太行山間官道是否另有合適地點,他一時還無法確定。
他站起身,對趙邦傑說道:「今日將民夫與俘虜分開,再詳細詢問一遍。將出發的具體日子、時辰、前哨人數以及行進路線等,務必問得清清楚楚。此外,蒲魯此人性格如何,慣用何種戰術,也要逐一記下。」
趙邦傑點頭應允:「我這就去安排。」
他轉身走了幾步,卻又停下腳步,「殿下,若這些情報皆為虛假,那該如何?」
趙信站在木板前,沉思片刻道:「若是虛假,我們不過白費一日功夫,並無多大損失。但倘若情報屬實,而我們卻未做任何準備,那損失可就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