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邦傑在天色未明之時便已動身,他僅帶了兩位追隨多年的老弟兄。
三人皆換上了普通百姓的衣著,腰間暗藏短刀,順著蜿蜒的山道悄然下山。
趙信站在寨門旁,目送他們的身影逐漸融入清晨的薄霧之中,未發一言。
在出發之前,趙邦傑和趙信再次將阿魯喚來詢問詳情。
阿魯起初對於趙信的詢問表示不知,直到趙信讓孫郎中為其更換傷口的藥布後,他才開口透露。
他說蒲魯每次押送糧草都會在王家台過夜,村中最好的房屋原本是一位村長的住所,自金兵入侵後,村里人都跑了,房屋便一直空置。
蒲魯每回都住在那間屋子裡,手下的人則在周圍的打穀場搭起帳篷。
趙信把這些話記在木板上。阿魯說完,趙信讓守門的弟兄給他端了碗熱粥,然後帶走,又叫來其他俘虜繼續單獨問話。
他把阿魯說的細節和另外幾個俘虜的話對了一遍,有兩個人的說法跟阿魯對得上,都說蒲魯習慣住磚房,他的親兵睡在外間。
趙信制定俘虜政策後這幾日,俘虜都是分開單獨關押和勞動的,應該沒有串供的機會。
太陽升到頭頂的時候趙邦傑已經到了王家台外圍。他沒有急著進村,先趴在村南一片田埂後面看了半個時辰。
村子果然像俘虜們說的那樣,幾十戶人家大多已經空了。村中心有一片打穀場,場上堆著去年的麥稈。打穀場東邊有一間磚房,比周圍的土屋高出一截,房頂上蓋著瓦。
趙邦傑看了兩遍之後讓兩個親隨留在村外的林子裡接應,自己一個人沿著田埂往村里摸。他從村西的斷牆處翻進去,貼著牆根走了一圈。
打穀場地面很平,能停得下四十輛糧車。磚房門口有一個石墩,像是以前放碾子的。磚房側面有一口井,井台邊散著幾根草繩。
趙邦傑湊到磚房窗縫裡看了一眼,堂屋地上鋪著草蓆,牆角堆著幾捆乾柴,和俘虜說的蒲魯睡正堂能對上。
村北有一條排水溝,溝沿上長滿了蒿草,半人多高。趙邦傑蹲在溝里試了試,草很密,蹲下之後外面完全看不見。
從排水溝往打穀場方向看,隔著兩排空屋,視野稍微偏了一點,但能看見磚房的大門。趙邦傑在溝里趴了一會兒,數清了從溝沿衝到打穀場的步數,又退了出來。
趙邦傑,翻過東邊的矮牆出了村。他在林子裡找到兩名親隨,三個人沿著原路往回走。
當夕陽的餘暉灑在五馬山時,趙邦傑徑直走進了趙信的茅草屋。他捏出了王家台的沙盤,將所見詳盡地在沙盤上呈現出來。
趙信蹲在沙盤旁,認真傾聽趙邦傑的陳述,隨後用手指在村北的排水溝處用力劃了一道深深的痕跡,問道:「這溝有多深?」
趙邦傑回答道:「約莫半人深,夜裡人蹲在裡面,應當不會露頭。從溝里奔至打穀場大約需要六十步,其間還有兩排空屋相隔。」
趙信指了指打穀場東邊的磚房:「蒲魯的帳子就搭在這間屋的旁邊嗎?」趙邦傑點頭確認:「與俘虜所言一致,正是這間磚房。正廳鋪有草蓆,他睡在裡面,親兵則守在外間。」
趙信用手指在磚房和打穀場之間畫了一條線:「那麼,馬擴混進去後,可能會被安排住在哪裡呢?」
趙邦傑思索後回答:「村西有一片空地,金兵每次都在那裡紮營。根據幾個金兵俘虜交代,哨兵通常會把增援的士兵先安置在外圍,等待主將的命令。」
趙信站起來:「那就先這麼定。馬擴帶三十個穿甲的騎兵假扮增援從村南進,蘇七帶兩百個假民夫跟在後面。趙首領帶五十人埋伏在村北排水溝里,看見火起就沖。劉三刀帶幾個人在村外守住馬匹和車輛。」
馬擴當天夜裡就把三十個人挑了出來。他看了一圈每個人的臉,又讓他們站起來走了幾步,最後定了二十九個,都是擅長騎射和馬上功夫的好手。
第二十九個是劉三刀推薦的,馬擴看了他一眼讓他也站到隊列里去。
趙信把那三十套繳獲的皮甲一件件發下去,每件都是葫蘆峪那一仗從金兵身上扒下來的,有的甲片上還帶著暗褐色的血跡。
趙信發到最後一副的時候停了一下。那副甲很小,肩膀的部分窄得厲害。他想起了阿魯,那個十七歲的金兵俘虜就穿著這種小號的甲。趙信把那副甲放在一邊,換了一副略大些的遞過去。
第二天下午隊伍出發了。馬擴帶著三十個假金兵騎馬走在最前面,每個人腰裡別著金兵的刀,脖子和胳膊上都系了個布條以防夜裡打起來亂了認錯人。
蘇七帶的兩百個假民夫跟在後面,肩上扛著糧袋,糧袋裡面藏著兵器和火摺子,跟在後面,像一長串灰撲撲的影子。趙邦傑帶著剩下的人從另一條路走,繞到王家台北面的農田裡。
天黑透了之後各隊都到了預定位置。趙邦傑趴在排水溝里,草葉刺著他的臉,又冷又癢。
他聽見遠處傳來馬蹄聲和車輪的響動,然後看見村南的曠野上出現了火把的光。
那是蒲魯的運糧隊到了,火把排成一長溜,慢慢往村里移動。
一隊隊馬車緩緩拐進寬敞的打穀場,民夫們熟練地將馬匹卸下,牽到一旁休息。
趕車的金兵紛紛跳下車,舒展著因長途跋涉而僵硬的身體。
蒲魯從那間簡陋的磚房中走出,粗聲大氣地喊了幾句命令。
金兵們井然有序地將糧車排列在打穀場上,仔細地鋪上油布以防雨雪。隨後,他們三五成群地分散開,去尋找合適的地方生火做飯。
村子裡很快升騰起一堆堆篝火,煙火繚繞中,飯食的香氣瀰漫開來,飄散到每一條排水溝里。
趙邦傑趴在溝里一動不動。他聽見村裡的嘈雜聲漸漸變小了,火堆邊的說話聲也低了下去。
大約過了一個半時辰,村南的田埂上出現了一隊騎兵。大約三十人,皆身著金兵的皮甲,整齊地排成兩行。
為首的一騎,戰馬步伐穩健從容,正是馬擴所扮演的金軍將領。
當這隊人馬行至村口時,兩個守夜的哨兵從暗處走出,擋住了他們的去路。
馬擴停下,用女真話高喊了一句什麼。哨兵回應了一句,語氣中帶著些許遲疑。
馬擴又低聲而清晰地喊了一句話。哨兵們互相對視片刻後,其中一個便轉身跑回村里。
趙邦傑的心瞬間懸了起來。顯然,那個跑進去的哨兵是去通知蒲蘆了。大約過了一盞茶的功夫,一個高大的金兵手持火把,從村里緩緩走出。
他走到馬擴面前把火把舉起來照著馬擴的臉,問了幾句話。馬擴沒有躲,用女真話答了幾句,聲音平穩。
那什長又問了一句。馬擴伸手指了指官道的方向,又說了幾句話。
什長放下火把又看了看後面那些假金兵的甲冑,看了好一會兒,終於點了點頭,揮手讓他們進村。
馬擴帶人走進村,三十騎以及身後的假民夫跟著他魚貫而入。
哨兵在他們身後低聲說了句什麼,馬擴回頭應了一聲,那哨兵便不再說話了。
馬擴帶人走到村西空地上,那裡有幾間塌了半邊的土屋,將他們安置在這裡。
馬擴等人下馬靠牆坐下來,蘇七等人假扮的民夫聚集在牆外空地上,把糧袋放在腳邊。
他側頭往打穀場方向看了一眼,四十輛糧車整整齊齊停在場上,油布被夜風吹得輕輕鼓動。
磚房門口亮著一盞油燈,燈下有一個人在來回走動,身材壯實,腰裡別著一把彎刀。和俘虜描述的蒲魯一模一樣,那什長進去匯報,他只是擺了擺手,表述知道了便打發出來,之後便無人在意這來的一隊人馬。
馬擴收回目光,靠回土牆上,閉上了眼睛。
村里漸漸安靜下來。篝火熄了大半,守夜的哨兵在打穀場邊上蹲著,偶爾起身走兩步。磚房裡的燈還亮著,但屋裡的說話聲已經聽不見了。
馬擴在黑暗中睜開眼睛,把放在腳邊的兵器重新摸了一遍,冰涼的刀柄硌著他的手指。
村北排水溝里,趙邦傑也睜著眼。他沒有看村子,他看天上的雲。雲層正在變厚,月亮被遮得只剩下一個模糊的亮團。
趙邦傑把手從懷裡拿出來,握住了橫在膝上的刀。他旁邊的人也都警惕著,蹲在溝里沒有發出一點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