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過後村西空地上的篝火徹底滅了。兩個哨兵靠著土牆打盹,腦袋垂在胸口,手裡的長槍歪到一邊。
馬擴在黑暗中睜著眼睛,耳朵聽著周圍的動靜。
打穀場那邊只有馬匹偶爾打響鼻的聲音,磚房門口的油燈還亮著,但蒲魯的腳步聲已經很久沒有響過了。
等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馬擴輕輕站起身來。他給旁邊的人打了個手勢,一個人傳一個人,三十個假金兵都在暗處無聲地站了起來。
馬擴低聲細語地將各隊的任務逐一布置清楚。
五名隊員如同夜行的貓兒,悄無聲息地去解決打穀場周圍警覺的哨兵。
另外五人則敏捷如豹,潛行至馬匹停放處,準備牽馬卸車。又有十名隊員如同銅牆鐵壁般圍住了磚房的前後門,嚴陣以待。
而剩餘的人則如埋伏的獵人,默默地守在村西路口,準備攔住任何聽見動靜後從帳篷里衝出的金兵。
馬擴自己則帶領著三名精幹的弟兄,如同幽靈一般摸向磚房的側面,整個行動安排得天衣無縫,只待時刻一到,便如雷霆之勢發動攻擊。
各隊頭目在暗影里點頭。馬擴從懷裡掏出那支牛角短哨,是葫蘆峪繳獲時從那個紅甲金軍將領身上搜來的。
他把哨子含在嘴裡,吹了三聲短音。聲音不高,但在安靜的夜裡傳得很遠。
哨聲吹響的同時,打穀場邊上那兩個打盹的哨兵還沒來得及睜眼,五條黑影已經到了跟前。短刀從背後抵住喉嚨,兩個人被按在地上,嘴被捂住,刀鋒一划,鮮血橫流。
與此同時牽馬的人已經摸到了糧車前面,用刀割斷拴馬的韁繩,把馬一匹匹往村西路口拉。
馬被牽動的時候蹄子刨了幾下地,發出沉悶的聲響,但沒有嘶叫。
他帶著人繞到磚房側面。他透過窗縫往裡看了一眼,外間地上橫七豎八躺著五六個親兵,刀都放在枕邊。
裡間的門虛掩著,看不見裡面。馬擴退後一步,抬腳踹開了外間的門。
親兵們從睡夢中驚醒,有人伸手去摸刀。馬擴用女真話喊了一聲,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狠勁。
那幾個親兵聞言明顯愣了一下,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就在這電光火石的一瞬,馬擴身後訓練有素的士兵們如潮水般洶湧而入,手起刀落,頃刻間便有四五個敵人應聲倒下。
其餘的人見衝進來的士兵身著自家甲冑,一時之間還未反應過來,皆愣住了神。
外面的局勢在瞬間得到控制後,馬擴一個箭步跨至裡間門口,用力推開了門。
只見蒲魯僅穿著單薄的單衣立在床邊,手中緊握一把彎刀,刀尖朝下,還未及舉刀迎敵,便被馬擴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的一刀震飛,瞬間繳了械。
此時,打穀場上的激烈打鬥聲也驚動了帳篷內的金兵。
幾人慌忙掀開帳簾沖了出來,上身半裸,手中慌慌張張地握著兵器,顯然未料到會有此變故。
守在村西路口的假金兵迎上去,短刀對短刀,黑暗中火星四濺。
一個金兵被砍中肩膀倒下去,另一個被絆倒按在地上。帳篷里其餘的人聽見外面的喊殺聲不敢再往外沖,堵在帳口進退不得。
村北排水溝里的趙邦傑聽見哨音之後等了大約十幾個呼吸。他聽見村里傳出刀兵碰撞的聲響和人的喊叫,翻上溝沿一揮手,五十個人跟著他從溝里翻出來,踩著蒿草衝過那兩排空屋。
趙邦傑跑在最前面,跨過一道矮牆就看見了打穀場。糧車還整整齊齊停著,但拉車的馬已經不見了。
打穀場邊上幾個穿金兵皮甲的人正在往外拖俘虜,趙邦傑認出了其中一個是自己人。
蘇七的兩百個假民夫涌了出來。他們分成兩路,一路往西堵住出村的官道口,一路往東直撲帳篷區縱火。
帳篷里的金兵聽見南面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有人從帳口探頭看了一眼,黑壓壓的人影正往這邊涌,四處火光沖天,那金兵縮回帳篷里喊了一聲。
片刻之後帳篷里衝出一幫甲冑不齊的金兵,被守候在外的民夫直接砍倒。
磚房門口燈還亮著。馬擴從屋裡走出來,站在台階上往打穀場方向看了看。
糧車一車沒少,金兵有的被按在地上有的蹲在帳篷旁邊,到處都有人在喊別動別動。
一個假金兵跑過來低聲說帳篷那邊已經降了,趙統領和蘇七的人正在清點俘虜人數。馬擴點了點頭,轉身回屋讓人把蒲魯從裡間帶了出來。
蒲魯已經穿上了外袍,手上沒有綁繩,但腰裡的刀被收走了。他走出磚房看見打穀場上到處是自己的人蹲在地上,臉上的表情變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平靜。
天邊開始泛白。趙邦傑站在打穀場邊上一輛糧車的車廂旁邊,正和一個假金兵說話。看見趙信從村南走了進來。
趙信是跟著趙邦傑後面進村的,他來的時候外面的戰鬥已經結束了,只看見地上還躺著十多具屍體和一攤血跡。
趙信繞過那攤血跡走到打穀場中間,看了看整整齊齊的四十輛車,又看了看蹲在地上的俘虜。
馬擴把蒲魯帶到趙信面前。蒲魯比趙信高半個頭,肩寬背厚,臉上有一道從眉梢到嘴角的舊疤。他看著趙信,趙信也看著他。
蒲魯的嘴動了一下,說的是一句女真話,馬擴在旁邊低聲翻譯:「殿下,他問你是誰。」
趙信說:「不用告訴他。」馬擴沒有翻譯那句話,只對蒲魯說了句什麼。蒲魯看了趙信幾秒鐘,把臉轉開了。
清點工作在天亮之後完成了。四十車糧草一粒沒少,繳獲戰馬一百一十三匹,刀槍弓箭堆了三堆。俘虜了九十七個金兵,其中十幾個受了傷。
隨隊的民夫有兩百多人,大多是河北當地的百姓。趙邦傑讓人把民夫和俘虜分開,民夫站在打穀場南邊,俘虜蹲在北邊。
馬擴走到民夫跟前用河北話問了一句誰是領頭的。一個年長的老漢站出來說他們都是被金人抓來的,家裡人都跑了,沒地方可去。
馬擴回頭看了趙信一眼。趙信道:「願意跟咱們回山的就一起走,不願意的每人發兩塊餅自己找路。」老漢回頭跟那些人說了一會兒,最後有一百三十多個人願意跟著上山,其餘的人領了餅從村東走了。
趙邦傑把俘虜清點完畢之後走到趙信旁邊:「殿下,這個蒲魯怎麼處置?」
趙信看了看蹲在磚房牆根下的蒲魯,他靠牆坐著,眼睛望著遠處,像在想什麼。
趙信道:「帶回去,和那些俘虜分開關。這個人知道的事比阿魯多。」
劉三刀從打穀場西邊跑過來,嘴裡喊著:「馬全牽回來了!一百一十三匹,一匹沒丟!」
他看見趙信站在磚房門口,又看見蒲魯蹲在牆根下,放低了聲音,「殿下,這仗打得利索。」
趙信沒有接話。他走到磚房門口往裡面看了一眼,外間的草蓆上還有血跡,是剛才搏鬥時親兵留下的。趙信站了兩秒鐘,轉身走到打穀場上。
旭日從東邊田埂上升起來,照在四十輛糧車的油布上泛著光。有人正在往車上蓋新的油布防潮,有人往車上搬繳獲的兵器和皮甲。
蘇七蹲在村口井邊洗臉,洗完了仰頭灌了一口冷水,抹了抹嘴站起來。
他看見趙信走過來,嘿嘿笑了一聲:「殿下,昨天晚上咋們這一出,估計金人都懵了。」
趙信問:「你沒進村?」
蘇七道:「進了,俺帶人放完火後,卡在村南路口,一個金狗都沒跑出去。」
趙信點了點頭,轉身往村西走去。
趙邦傑跟在他身後走了兩步:「殿下不如到糧車上歇會兒。」
趙信道:「回山再歇吧。」他走出村口的時候停下來看了看田野上的晨光,沒有說別的,邁步沿著田埂往山里走。
糧車隊跟在後面,車輪壓在露水打濕的土路上,留下兩道新鮮的轍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