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攀至中天之際,五馬山寨的輪廓終於在山道盡頭緩緩浮現。
劉三刀策馬走在隊伍的最前列,雙手攏在嘴邊,一路高喊。儘管嗓子早已沙啞,他仍激情滿溢地呼喊著:「殿下妙計,又截獲了四十車糧食!」聲音在山壁間迴蕩,嗡嗡作響,宛如山間的號角。
寨門之外,聞聲而動的村民們早已聚集一堂,熱鬧非凡。
婦人們擠在前排,踮起腳尖,翹首以盼,目光熱切地投向山道。
孩童們則如同靈動的小猴,攀上枝頭,騎在枝椏上興奮地晃動著雙腿。
隨著第一輛糧車碾過碎石,轉過山彎,那滿載的麻袋如同巍峨的小山丘般映入眼帘。
人群里爆出一聲歡呼,接著喊聲連成一片,驚得林子裡的鳥撲稜稜飛起來。
糧車一輛接一輛地駛入寨門,車輪深深陷入土中,壓出兩道明顯的深溝。
孩子們興奮地跟在車後奔跑,伸出小手試圖抓住麻袋的一角。一個小孩成功抓住了麻袋,然而卻被粗糙的麻線磨得掌心通紅,卻依舊笑得合不攏嘴。
婦人們站在路邊默默注視著,有人不由自主地抬手抹去眼角的淚水。儘管現場無人言語,但眾人的目光中都流露出深深的期待。
趙信走在隊伍的正中央,皮甲上依稀可見斑駁的泥點,風乾的汗漬還殘留在臉上,而他的眼底則因連夜操勞而顯現出一圈青黑。
他踏入寨門,人群自動向兩旁退讓開來。隨之,有人高喊了一聲「殿下」,這呼喊聲迅速連成一片。
他微微點頭示意,卻未發一言,腳步毫不停留地徑直邁向寨子中央的空地。
趙邦傑從隊伍的另一頭穩步走來,馬擴也隨即抵達。
趙邦傑手中捧著一把刀,那刀身隱匿於黑色鞘中,皮繩緊緊纏繞,繩結之處已被歲月磨礪得鋥亮。
他在趙信面前約三步之遙停下,將刀橫置於雙手之間,鄭重地單膝跪地。剎那間,周遭的空氣仿佛凝固,寂靜無聲。
趙邦傑垂首,那把刀卻如祭品般高舉過頭。
他的聲音雖不高亢,但每個字都清晰有力,擲地有聲:「殿下,此刀乃我趙家世代相傳之寶。昔日我自真定城浴血突圍,正是攜此刀上山落草。寨中老弟兄,無不識得此刀。」
他稍作停頓,喉結微微顫動,似乎在抑制內心的情感波動。「今日,我將此刀奉交殿下。自此往後,寨中兵馬,全憑殿下調遣。」
趙信並未立即接過長刀。他凝視著趙邦傑的臉龐,那雙眼睛布滿血絲,臉頰上的皮膚被曬得黝黑粗糙。
周圍一片寂靜,無人出聲。
劉三刀欲言又止,最終也選擇了沉默。
趙信微微彎腰,伸出雙手,鄭重地將長刀接了過來。刀身沉重,刀鞘上的皮繩被歲月磨得發亮,握在手中仍殘留著趙邦傑手心的溫熱。
趙信穩穩地將刀握在手中,回應道:「刀我收著,」他繼續說道,「但士兵還是由你來帶領。」
趙邦傑緩緩抬起頭,目光與趙信交匯,其中似有波瀾閃過,隨即又恢復沉寂。
趙信將刀懸掛於腰間,伸出手將趙邦傑從地上緩緩扶起。
周圍的人群此刻才恍若夢醒般回過神來,其中一人高喊一聲「好」,隨後此起彼伏的喊聲連成一片,猶如洶湧澎湃的浪潮。
劉三刀置身於人群中,拍打著大腿放聲大笑,笑得滿面通紅,仿佛體內所有的歡愉都經由笑聲宣洩而出。
蘇七蹲坐在井台邊緣,雙手不停地搓揉,似在平復內心的激盪。
馬擴立於一旁,肩膀微微放鬆,臉上的神情恰似鬆了一口氣。
趙信派人將糧車趕往倉房,俘虜則被帶至寨子後方的棚子裡。民夫們被安排到空地上用餐。
趙信走進茅草屋,將佩刀從腰間解下,置於木板旁。他在木墩上稍坐片刻,隔著草簾,仍能聽見外面的喧鬧聲。
過了一會,他起身去找趙邦傑。此時,趙邦傑正在倉房外監督卸糧。
趙信走近站在他身側。兩人並肩而立,注視著人們將一袋袋麻袋扛入倉內。汗水自搬糧人的額頭滑落,滴在麻袋上,浸出一個深色的圓點。
「寨子需要擴建了。」趙信說道,他的目光仍落在那些麻袋上,「今天返回的民夫有一百多人,都需要住宿。後山的那片坡地可以搭建棚屋。」
趙邦傑點頭回應:「我去安排人手砍伐樹木。搭建棚屋所需要的木材,後山上有的是。」
他停頓了一下,轉過身來,「殿下,那個蒲魯關在到哪裡去?」
「在原來囚禁俘虜的那個棚子旁邊,單獨搭建一間棚屋來關押他。」趙邦傑應聲後便轉身去安排了。
過了一刻鐘的功夫,馬擴走了過來。他手裡攥著一塊干餅,一邊走一邊大口啃嚼著。他在趙信對面蹲下時,些許餅渣不慎掉落在褲腿上。
「殿下,」馬擴嘴裡含著食物,含糊不清地說道,「剛剛將那些俘虜逐一審問了一番,那個蒲魯仍舊一言不發。」
他停頓了一下,吞咽下口中的食物,接著說,「無論問什麼,他都說不知道,可他的眼神卻透露出異樣。」
馬擴微微皺起眉頭,繼續分析道,「他並非真的不知情,而是在盤算如何回答才能讓自己不吃虧。」
趙信的目光移向馬擴手中那塊乾癟的餅,沉思片刻後說道:「先把他關起來,一天之內不給他吃喝。明天我們再重新審問。」
馬擴贊同地點了點頭,隨即又埋首於手中的干餅,腮幫子隨著咀嚼的動作一鼓一鼓的。
趙信再次詢問:「今日歸來的民夫中,可有人願意從軍抗敵?」
馬擴咽下口中餅子,回答道:「有的。方才在路上便有人詢問,是否能夠隨我們一同征戰。我詢問了一番,有二三十個年輕力壯的漢子,他們說家中已無人可依,無處可去,願意拿起刀槍,跟隨我們一同抗金。」
趙信微微點頭:「先將他們編入各隊之中,切勿單獨成隊。打散之後,與老兵們混合在一起。」
馬擴起身,拍了拍膝上的餅渣。走出兩步後,卻又停下腳步,回首望向趙信:「殿下,今日趙統領當眾獻刀之舉,寨中弟兄皆已目睹。」
他略微停頓,接著說道:「從此以後,您的話語,將比以往更有分量。」
趙信輕輕點頭,卻並未作答。
他將目光投向木墩上那隻空碗,碗底尚留一圈水漬,心中暗想,自己如今所做的一切,也不過是為了更好地生存下去。
馬擴瞥了他一眼,隨後掀簾離去。帘子在微風中輕輕晃了幾下,又緩緩垂落下來。
傍晚時分,寨中支起了幾口大鍋,伙夫們將繳獲的麵粉與乾菜悉數倒入鍋中,熬煮成一大鍋稠粥。
每人分到一碗後,孩子們歡喜地蹲坐在地上,雙手緊緊捧著碗,呼嚕呼嚕地喝著,碗底被舔得乾乾淨淨。
俘虜棚那邊同樣送去了飯菜。金兵們默默蹲在棚中接過碗,無人喧譁。
一個金兵手捧碗粥,先看了一眼碗中的稠粥,又抬頭看向送飯的寨民,隨後低頭默默地喝了起來。
趙信端著一碗熱粥,蹲坐在寨門口,仔細地吹了吹熱氣,小心翼翼地沿著碗邊吸溜了一口,享受這片刻的溫飽。
趙邦傑從倉房那邊緩緩走過來,穩穩地挨著他蹲下。兩人並肩倚著牆,默默無言地端著碗吃粥。粥中夾雜著些許乾菜葉子,咀嚼時略帶苦澀。
趙邦傑率先打破沉默,開口道:「殿下,真定城裡這幾日,只怕是難以太平。」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繼續說道,「蒲魯被咱們擒獲,金人那邊定然不會毫無動靜。」
趙信應了一聲:「讓蘇七明日帶幾個人出山,在真定外圍仔細探查一番。」
趙邦傑將碗中的粥一飲而盡,隨後拿袖子隨意擦了擦嘴,道:「今日新來之人中,我挑了十二個擅長騎馬的,已編入馬擴的隊伍。剩餘的,會幹種地的明日先跟著去開荒。不會的,先去砍樹搭建棚子。」
趙信微微點了點頭。他碗裡的粥還剩半碗,此刻已然冷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