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當山寨開始密切關注真定方向金軍動向之際,他們最先迎來的並非金軍的鐵蹄,而是絡繹不絕的流民隊伍。
起初,蘇七在西坡攔下一隊人馬。那是一群從真定方向倉皇逃來的流民,拖家帶口,男女老少加起來有四十多人。
他們行走在山道上,腳步虛浮,神情萎靡。蘇七帶著人從樹林中閃身而出,攔在路中央。
這突如其來的狀況嚇得那些人紛紛驚慌失措,老者本能地護著小孩,女人則急忙將孩子的頭緊緊按在懷裡。
經過好一陣詢問,蘇七才弄明白他們的來路。原來,他們聽說山中有義軍,便抱著一線希望,沿著山路摸索而來。
蘇七安排他們原地等候,自己則火速跑回寨子報告這一消息。接到消息後,趙信帶著趙邦傑連忙趕過去。
只見流民們聚集在路邊,衰老的人們倚靠著樹幹,靜靜地坐著,眼瞼低垂。年幼的孩子則緊緊地蜷縮在母親的懷抱中,半掩的小臉掛著警惕與驚恐,那雙大眼睛閃爍著空洞與無助。
當走在隊伍最前面的老漢瞧見趙信緩緩走來時,他費力地挺直身子,顫巍巍地立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禮,帶著一絲哀求的語氣說道:「好漢,行行好,施捨一口飯吧。」
他繼續道:「金人不僅奪走了我們賴以生存的家糧,占據了我們的土地不說,還強擄青壯為奴。我們無奈之下只能踏上逃難之路,可是這一路上,已經有不少鄉親死了。」
趙信心中一緊,只見老漢腳上的鞋子早已磨破,露出了滿是血泡的腳趾頭,一股難以言喻的心酸湧上他的心頭。
趙信沉默不語,只是示意蘇七先將這些人帶到寨子的西側稍作休息。隨後,他派人送去了半袋糧食過去。
趙邦傑站在一旁,觀察著這一切,面色愈發凝重。他壓低聲音說道:「這僅僅是第一批,後續恐怕還會有更多人流離失所而來。」
趙信微微點頭,目光深邃地投向山道盡頭。儘管此刻那裡空無一人,但他心裡清楚,不久之後將會有人源源不斷地湧入。
當天下午,趙信召集趙邦傑和馬擴至屋內商議。
三人圍坐在火盆旁,趙信鄭重地制定了幾條規矩:
其一,所有欲上山的流民,必須先在山道入口處進行登記,由巡山弟兄詳細詢問其來歷,並將其安置於山下臨時營地,在一切未明確之前,不得放入寨中。
其二,挑選若干精幹人員專門負責維持秩序此事,以確保流民不能生亂。
其三,需選出兩名識字的民夫,坐鎮山口記錄每批流民的來源與人數,將相關信息詳細載於草紙上,登記造冊,以備後續查閱。
自次日起,流民果然陸續湧來。有時一天之內便有七八十人,有時則三三兩兩。
巡山弟兄在山口截住來人,仔細詢問他們的出發地、途徑的村莊,以及是否有金兵在後。
對於情況明晰者,便引領他們入山。而那些來歷不明者,則一律暫留於臨時營地,待次日再行審問。
隨著時間的推移,登記用的草紙已堆積成厚厚一疊,記錄著每一批流民的詳細信息。
隨著人口的不斷增加,寨子已然人滿為患。空地之上,棚屋林立,即便是茅草屋的周圍也擠滿了人。
趙信將趙邦傑喚至沙盤前,手指輕輕指點著五馬山周圍的若干位置。他語氣凝重地說道:「這些人絕不能全部安置於寨子內。山下的破敗村落,以及東溝那邊的幾間空屋,皆需充分利用起來。」
趙邦傑沉思片刻,回應道:「東溝確實有幾間廢棄的獵人小屋,稍加修繕,便可居住,且離寨子並不遙遠,僅有兩三里路程。」
趙信繼續囑咐道:「務必將人員分散安置。那些年輕力壯、曾有從軍經歷、身懷武藝之人,在仔細詢問底細後,編入義軍隊伍。而若有工匠、醫者等關鍵人才,需單獨挑選出來,為其安排合適的崗位。」
他緊接著補充道:「擅長耕種的農戶,可安置於東溝的老村。那片土地正在開墾之中,稍加整理便可進行農作。善於狩獵者,則移至北坡,那裡林深樹密,獵物豐富。其餘老弱婦孺,暫且安置在山下舊窯場內。那裡地域寬廣,且離寨子很近,一旦有事,能夠及時照應。」
趙邦傑應聲領命,隨即離去安排事宜。
接下來的數日內,趙邦傑帶領眾人將東溝的幾間破屋悉心修繕,又從寨子中搬運過去若干鍋碗等生活用品。
第一批被安置過去的,是七八戶擅長種地的農家。馬擴從新來的人群中挑選了十多名強壯的漢子,重新編組,留守在寨子中以充任守衛之職。
其餘人員,也都被分散安置於山下的各個角落。寨子內僅留下了一部分具備勞動力之人,以維持日常運轉與防禦之需。
但隨著人數的增加,各種問題也接踵而至。
新來的人魚龍混雜,既有渴望活命的百姓,也不乏趁機混入的地痞流氓。這些人在山下的村寨中居住,時常跑到寨子裡來。
有人試圖潛入倉房旁邊行竊,卻被守夜的弟兄當場抓獲。還有些人倚仗人多勢眾,搶奪他人剛領的乾糧。
趙邦傑接連抓了幾個鬧事者,關押了兩天後釋放了。可他們出來後僅老實一兩天,便又故態復萌。
趙邦傑來到茅草屋向趙信匯報,皺著眉頭說道:「殿下,人太雜亂了,難以管理。」他接著補充道:「昨天東溝又有人因爭奪一塊晾衣服的地方而大打出手,幸好沒有鬧出人命。」
趙信聽完這番話,並未急於回應。他踱步至寨子外,細細打量四周。
只見寨門旁蹲坐著幾人,他們衣衫雖顯襤褸,但眼神中卻透露出一股精悍之氣,全然不似逃荒的尋常百姓。
趙信不由得多瞧了他們幾眼,這微妙的注視似乎被那幾人察覺,他們迅速低下頭去,避開趙信的目光。
趙信心中已然明了,這群人中定有混雜其中的無賴之徒。然而,他並未當場發作,只是默默將幾張面孔記在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