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料,當晚寨中再度發生騷動。
有人偷竊了他人剛領取的乾糧袋,被發現後引發了一場爭鬥。
趙邦傑聞訊帶人趕來,將場面控制住。偷東西者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壯漢,體格魁梧健碩。
趙邦傑嚴厲質問他來自何處,那人聲稱自己是真定府逃亡而來的潰兵。
趙邦傑下令將他捆綁在寨門旁的柱子上一整夜。待到次日將他放下來時,那人已是精神萎靡不振,然而眼神中依舊滿是不服氣的桀驁。
他斜著眼睛瞥向趙邦傑,嘴角掛著一抹輕蔑的冷笑。趙邦傑意欲再將其關押兩天,卻遭到了趙信的勸阻。
趙信道:「先放著。看看還有誰跟他一夥。」
隔了一天,出了更大的事。天午時剛過,趙信正在茅草屋裡看沙盤。
他聽見外面傳來哭聲。他走出去,看見一個婦人抱著孩子跪在屋門口。頭髮散著,臉上有淚也有土。
她懷裡那個孩子大約三四歲,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眼睛很大,卻沒有神采。趙信蹲下來問她怎麼回事。
婦人哭著道,她帶了半袋米上山,是路上省出來的。
她想著給孩子煮幾頓稠粥。剛才在水缸邊打水的時候,三個男人過來把她的米袋子搶走了,連碗都砸了。她追上去要,被推了一把摔在地上。
趙信站起來,問旁邊的人:「人呢?」
劉三刀從人群里擠出來嚷道:「看見了,往西邊棚子那邊跑了。俺讓蘇七帶著人去追了。」
趙信點了點頭,他讓那婦人先起來,又叫人把她們母子扶到屋裡坐著。孫郎中過來把孩子接過去看了看,道:「餓得太久了,得趕緊餵點稀粥。」
趙信示意伙房先端來一碗熱粥。那婦人跪在地上,雙手顫抖地接過碗,小心翼翼地一口一口餵給孩子。
她的眼淚如斷了線的珍珠,一滴滴落在粥里。孩子饑渴難耐,喝得急促,不慎嗆了一口,婦人連忙輕柔地拍著他的背。
趙信緊皺著眉頭,沉默地站在一旁,拳頭不住地攥緊又鬆開。
過了一會兒,蘇七帶著一行人回來了。三個漢子被押到趙信面前。為首的那人高大魁梧,足足比旁人高出一頭,臉上的一道疤痕更顯猙獰。後面兩個漢子則畏畏縮縮,低頭不敢直視。
趙信接過那半袋米,凝視著那袋顯然輕了許多的米袋,裡面的米僅剩一半。
他目光如炬,盯向那個臉上帶疤的漢子,而那人卻高昂著頭,臉上毫無懼色。趙信強壓怒火,將米袋置於地上,命令先將這三個人押入棚中。
隨後,他走到寨子中央的木樁前,佇立良久,心中思緒萬千。
他想起剛才那孩子喝粥的樣子。那麼急,像怕粥被人奪走。他想起婦人跪在地上時,膝蓋下的土都被淚水浸濕了。
他想起寨門旁邊那幾個眼神精悍的漢子。這寨子不能再這麼亂下去了。趙信找了一塊乾淨松木板,用炭筆在上面寫了幾行字。
寫完之後他走到空地上,讓人把那三個人帶出來。他又讓劉三刀敲著一塊破鐵皮沿著寨子走了一圈。人們陸續聚攏到空地上來。
趙信站在木樁前面,把那塊木板舉起來。馬擴在旁邊念了一遍上面的字。
第一條,一切繳獲歸公,任何人不得私藏。
第二條,絕不拿婦孺一針一線。
第三條,服從軍令。
人群里沒有人說話。只有風吹著樹葉,沙沙作響。
趙信將木板穩穩地豎立在木樁旁邊,隨後走到那三個人面前停下。他問那個臉上帶疤的漢子:「這三條規矩,你能否做到?」
那人低著頭,沉默不語。
趙信又問了一遍。他依舊不言不語。他的下巴緊繃著,腮幫子鼓出一道硬棱。
趙信語氣堅定地說道:「咱們這不是土匪窩,寨子裡不容許搶奪他人口糧的人存在,你們下山去吧。」
那個人緩緩抬起頭來,目光在趙信身上短暫停留,隨後又環視了一圈周圍圍觀的人群,最終決然轉身離去。
跟隨他的另外兩人亦步亦趨,三人的身影在寨門的出口處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山下的路徑上。
人群目送他們遠去,有人暗暗地舒了一口氣,有人則面面相覷,卻無人出聲。
趙信目光如炬,掃視著在場的人們,鄭重宣布:「從今日起,這三條將成為寨子裡的規矩。願意遵守者留下,不願遵守者此刻便可自行離開。」
他略作停頓,又補充道:「東溝、北坡以及舊窯場那邊的人,也要派人去傳達這三條規矩,不得有誤。」
當天下午,趙信與趙邦傑一同前往東溝。
那片老村落里住著十幾戶人家,房屋修繕一新,屋頂鋪滿了嶄新的稻草。
門口,一位老漢正辛勤地翻著地,看見趙信的到來,便放下手中的鋤頭,擦拭著額頭上的汗水迎上前來。
趙信關切地詢問他們是否還缺少什麼生活物資,老漢回應道:「目前就缺幾把鋤頭,至於糧食,倒還夠吃。」
趙信立刻囑咐趙邦傑記錄下來,返回寨子後調配幾把鋤頭送過來。
從東溝回來後,趙信又馬不停蹄地趕往北坡。北坡居住的幾戶人家都是經驗豐富的獵戶。
蘇七白天帶領他們進入樹林,成功獵得三隻野兔,此刻正在坡上熟練地剝皮處理。趙信站在坡上默默觀看了一陣。
那些獵戶手法極為利落,剝下的兔皮完整無損。蘇七跑過來說道:「這些人打獵的經驗非常豐富,箭法也頗為不錯。」
趙信贊同地點了點頭。他仔細觀察著那些獵戶的手指,那手指雖粗糲卻異常靈活,上面還沾著新鮮的兔血。
夜幕降臨之前,趙信回到了寨子裡。寨門旁,那塊木板已然釘好,上面的字跡已經被清晰地雕刻其上。
他久久地望著那些字,手指不由自主地握緊腰間刀柄。
他想起以前在歷史書上讀到的那些話,一支隊伍要有靈魂。但靈魂不是憑空來的,是餓過肚子,流過血,見過身邊人倒下,還願意跟著你干,這才慢慢長出來的。
眼下這個情形,他不可能只靠幾句家國情懷的空話大話就培養起隊伍的集體主義精神,若是大家跟著你連飯都吃不飽,還談什麼家國大意?
但規矩和紀律卻必須先立起來,不然真就成了土匪窩了。
他往回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那塊木板。火光照著木頭表面,字跡忽明忽暗。
旁邊巡夜的人走過,在那塊木板前面放慢了腳步,看了一兩眼,又繼續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