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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葬禮

2026-10-03 04:06:57 作者: 羽十八喵

  集體主義精神的培育需循序漸進,單憑制定規矩顯然不足,還需融入情感教育。

  於是第二天清晨,趙信將趙邦傑和馬擴喚至茅草屋中。他端坐在木墩上,詢問趙邦傑:「前兩次戰鬥中,我們犧牲了多少人,你可曾統計過?」

  趙邦傑從懷中掏出一本小冊子,翻開來看,上面的字跡細小而密集。草紙上詳細記錄了兩次戰鬥的損失:葫蘆峪一役五人,王家台戰役十八人,總計二十三人。

  此外,輕重傷者達四十多人,部分已經康復,部分仍在孫郎中的棚中休養。

  趙信接過那張紙,仔細看了一遍。上面列出了每位陣亡者的名字,有的全名記載,有的僅留姓氏或外號。

  這些人名中,有些他尚有印象,源自之前馬擴在行動演練時給他展示過的名單,而有些則全然陌生。

  趙邦傑解釋道:「這其中,有十八個人的名姓詳實可查。其餘五人僅知其籍貫,具體姓名卻無人知曉。他們多是逃荒上山、無親無故的孤身漢,無人知曉他們的全名。」

  趙信的目光在紙上停了一下。他看見一個名字,姓周。那是個總是笑的年輕人,死在了葫蘆峪。趙信記得自己親手幫他合過眼。

  還有一個名字,才十九歲,剛上山兩個月,死在王家台。趙信的手指在那兩個名字上頓了頓。紙面粗糙,蹭得指尖發澀。

  趙信沉默了一會兒。他問道:「那些沒名字的,可知道籍貫?」

  趙邦傑答:「知道一些。有一個是井陘那邊過來的,有兩個是真定府城外的,還有一個是趙州人,剩下兩個是北邊來的,口音聽不出具體哪一縣。」

  趙信道:「那些不知道具體姓名的,碑上就寫籍貫和身份。如真定趙氏,井陘張氏,這樣寫。總不能讓死了的人做了鬼還是沒名沒姓的孤魂。」

  趙信把紙放在木板上,坐了一會兒。他又問馬擴:「人埋在哪了?」

  馬擴道:「後山坡上隨便挖坑埋了。趙統領帶著人去辦的,沒有立碑。」

  趙信站起來:「帶我去看看。」

  馬擴領著趙信往後山走。

  寨子後面的山坡上長滿了野草,靠近林子邊有一片空地。

  土是新翻的,二十幾個土包挨著排成一排。有的土包上面壓了塊石頭,有的什麼都沒有,只是鼓起來的一堆土。秋天的落葉蓋在土包上,黃綠交錯,風一吹就動。

  趙邦傑蹲在其中一個土包旁邊,手裡攥著一把土,正把土撒在墳頭。

  他看見趙信來了,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趙信走過去蹲下來,伸手摸了摸那個沒有標記的土包,土很新,帶著草根的苦澀氣息。風從林子裡穿過來,吹得他後頸發涼。

  趙邦傑在旁邊蹲下來,一個一個指給他看。

  他道:「這個姓周,葫蘆峪胸前中刀死的。這個姓李,王家台夜襲的時候被砍了脖子。這個沒記住名字,大家叫他二狗子,也是死在葫蘆峪。」

  他指到最後一個土包的時候停了一下。他道:「這個跟了我五年。真定突圍的時候他就跟著我,一直沒走。」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沒有再說下去。

  趙信靜靜地蹲在那些土包前,沉思不語。

  這些土包有的被石塊隨意地壓著,有的則光禿禿地裸露著。他心中不禁湧起一陣感慨,這些曾經跟隨他搶糧、守山的弟兄,最終卻長眠於此,連一塊像樣的墓碑都沒有。

  趙邦傑站在一旁,輕聲嘆道:「以往戰死的人,不過是挖個坑草草埋葬,從未有人多想為他們做些什麼。」

  趙信目光堅定地說道:「過去是過去,從今往後,我們要讓他們的犧牲被永遠銘記。」

  返回寨子後,趙信將趙邦傑、馬擴和劉三刀召集到屋內。他再次拿出那份名單,仔細地端詳著,緩緩說道:「每一個名字都不能被遺忘。要記錄下他們來自哪裡,在哪個戰場上犧牲的事跡。全部都要詳細地寫清楚。」

  馬擴思索著問:「那這些記錄該放在何處呢?」

  趙信的眼神望向遠方,果斷地說:「我們要立一塊石碑,把這些名字都刻在上面,就立在後山那片空地上。」

  劉三刀立刻回應道:「咱們山上沒有石匠,但我認識山下大柳村的一位陳姓老石匠,他曾為縣衙刻過碑,手藝精湛。」

  趙信點了點頭,吩咐道:「明天就去請他來。」劉三刀應聲而去。


  趙邦傑依舊靜靜地坐在木墩上,沉默了許久,才慢慢開口說道:「殿下,在這些陣亡的兄弟中,有幾人的家屬仍然居住在寨子裡……」

  趙信聞聲轉過頭去,目光落在他身上。

  趙邦傑繼續道:「周老三家中有一位老母親和一個妹妹。而那個來自王家台的年輕人孫九,他的妻子已經懷有三個月的身孕。」

  趙信聽後,沉思片刻,隨即做出決定:「從明日開始,給予這些家屬雙份口糧。對於孫九的妻子,讓孫郎中每日前往探望一次,並囑咐伙房每天為她額外留出一份肉食。」

  趙邦傑微微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但他的眼神相較之前明顯柔和了許多。

  第二天清晨,劉三刀帶著兩名隨從下山而去。臨行前,趙信命人替他裝了一袋糧食,權作聘請石匠的酬勞。

  劉三刀肩扛糧袋,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蜿蜒的山道上。趙信佇立在寨門口,目送著他的背影遠去。

  趙邦傑悄然來到他的身旁,遞過來一張紙條,輕聲道:「殿下,按照您的吩咐,我將所有犧牲者的姓名與經過詳盡列出。」

  趙信接過那張密密麻麻寫滿名字的紙張,儘管字跡略顯潦草,卻一個不漏,每個名字後皆詳細註明了籍貫與陣亡的地點。

  他認真地看了一遍後,小心翼翼地將其摺疊好,珍藏在懷中。

  當天午後,趙信來到孫郎中的棚屋,探視孫九的遺孀。那女人靜靜地坐在草鋪上,腹部微微隆起。身旁擺放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粥,顯然是剛剛才送過來的。

  趙信在棚屋門口駐足片刻,終究沒有踏入。他囑咐孫郎中:「務必讓她好好調養。」言罷,便離去了。

  孫郎中在背後回應道:「殿下安心,有糧食支撐,情況已大有好轉。前幾日她臉色蠟黃,如今已恢復許多。」

  趙信微微點頭,繼續前行。他的心中縈繞著孫九的名字,那個年僅十九歲,入伙僅兩個月的年輕生命。他看著手中的名單,輕飄飄的紙張仿佛變得沉重地壓在心口,提醒著他肩負的責任與使命。

  劉三刀直到下午才歸來,通報說:「陳石匠已經在途中,不過由於腿腳不便,還在後面。」

  趙信聞言便道:「咱們去迎一下他吧,別讓老人在山路上遇到什麼意外。」

  陳石匠終於到了。他年逾六十,背部佝僂得很厲害,耳朵也不太靈光了。要想跟他說句話,得走近他身旁大聲喊叫才行。

  然而,他那雙眼睛依舊炯炯有神。他坐在寨門口,仔細端詳著那塊尚未雕鑿的青石,又用手輕輕撫摸著石頭表面的紋理,滿意地點了點頭,斷言道:「這塊石頭料子不錯,可以刻。」

  趙信特意命人在寨門旁搭建了一座棚子,為其遮擋烈日,同時安排伙房每日為他單獨送餐。

  陳石匠從隨身攜帶的褡褳中取出錘子和鑿子,在棚中坐下。

  青石是趙信派人從後山采來的,高三尺,寬一尺半,表面較為平整。陳石匠首先用墨線在石面上細心打好格子,隨後便全神貫注地開始雕刻,錘子敲擊鑿子的聲響從寨門處遠遠傳出。

  趙信有時路過,會駐足觀看片刻。陳石匠的手法穩健,錘子每一次落下都精準無誤,石屑隨之紛紛掉落。一個又一個名字在石面上逐漸顯現,筆畫方正,入石三分,清晰可見。

  劉三刀整個下午都蹲在一旁觀看,眼神專注。他對趙信讚嘆道:「陳石匠雕刻的字,甚至比我自己手寫的還要美觀。」

  趙信瞥了一眼石面上的「周」字,橫平豎直,筆鋒流暢,確實令人賞心悅目。

  黃昏時分,隨著最後一個字的完工,他用濕布小心翼翼地將石面擦拭得一塵不染。

  然後他後退半步,細細審視,又精心修整了一個字的邊角,隨後將錘子和鑿子妥善地收回褡褳之中。

  趙信又囑咐劉三刀給陳石匠再多搬一袋糧食,並親自帶著糧食護送他一同下山,陳石匠並未推辭。

  在離去之際,他回眸望了一眼那塊石碑,又深深地凝視了趙信一眼,卻並未多言,轉身沿著蜿蜒的山路漸漸遠去。

  趙信佇立在寨門口,目送著那個駝背的身影在暮色中消失不見。

  第二日是個晴天。趙信讓全寨的人不管男女老少,只要走得動的都到後山去。

  劉三刀逐一走過各個棚戶傳達消息,蘇七則匆匆下山,前往東溝和北坡召集眾人。

  午時過後,後山坡上已然人頭攢動,黑壓壓的人群從坡頂直至坡腳,孩子們被母親緊緊拽住,以防他們亂跑,婦人們則聚在一起低聲交談,幾位老人站在邊緣的樹蔭下,神色肅穆。


  石碑已矗立起來,正對著寨子的方向,上面刻著二十三個名字,整齊排列,每個名字下方以小字註明其籍貫與陣亡之地。

  碑前擺放著一排粗瓷碗,共計二十三隻,每碗之側皆置一塊餅,碗中盛著清水,而餅則是今晨新蒸,熱氣裊裊,升騰而起。

  趙信莊重地佇立在石碑前,身旁站著趙邦傑、馬擴、劉三刀以及蘇七。

  眾人皆默不作聲,山風輕拂過山坡,草葉隨之沙沙低語。人群中有人咳嗽了一聲,聲音很快又被壓抑下去。

  趙信從懷中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張承載著無盡哀思的名單,緩緩展開。他面對著石碑以及鴉雀無聲的人群,開始宣讀那些陣亡者的名字和犧牲的戰場。

  他每念一個名字便停頓片刻,仿佛在為逝者默哀,念完一行又繼續下行。

  當念到「周老三」時,人群中一位婦人再也無法抑制內心的悲痛,哭聲響了起來,那聲音短促而克制,似被無形之物堵住喉嚨,旁側之人連忙輕輕扶住她,給予無聲的慰藉。

  趙信的眼眸里閃過一絲愧疚,卻並未停下,繼續用低沉而堅定的聲音往下念。

  當讀到「孫九」的名字時,趙信的目光掠過人群,看到孫九的媳婦站在前方,雙手輕輕放在隆起的肚子上,眼睛紅腫,卻強忍著沒有讓淚水滑落。

  念完最後一個名字,趙信將紙張小心翼翼地疊好,收了回去。他在石碑前靜靜地佇立了片刻,那一刻,時間仿佛凝固。

  他語氣沉重地說道:「此碑立於此地,將伴隨歲月長存。每一位路過此地的寨中之人都會看到它。我們要銘記這些名字,他們不僅是為了糧食而戰鬥,更是為了讓每一個人都能活下去,大家吃的每一口糧都是他們用命掙來的。」

  他沒有再多言,默默地退到一旁,讓那些逝者的親人們緩緩上前,去釋放心底無盡的思念與哀悼。

  周老三的母親和妹妹走到墓碑前,在那刻有名字的石碑前蹲下,輕柔地觸摸著石面上刻著的筆畫。

  孫九的媳婦也緩緩走來,她佇立在碑前,目光停留了許久,隨後彎下腰,從碗中輕輕掬起一點水,灑在碑根之處。

  儀式結束後,人們開始緩緩朝著寨子的方向離去。趙信依舊靜靜地佇立在碑旁,一動不動。趙邦傑在他身旁,沒有離去。

  孩子們歡快地跑在前頭,大人們則緊隨其後。山坡上,人群漸漸散去,空寂再次籠罩而來。

  只剩下碑和碑前那二十三碗水,二十三塊餅。風把餅上的熱氣吹散了,碗裡的水面上落了幾片枯黃的草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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