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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對手

2026-10-03 04:07:29 作者: 羽十八喵

  就在趙信忙於為寨子制定規矩並進行集體主義教育之時,真定府衙的後堂里,韓慶和端坐在一張略顯陳舊的藤椅上,膝上攤開著幾頁公文。

  他年逾五十,身著一件灰青色的舊袍,那領口已被歲月磨得有些毛糙。桌上擺放著一碗茶,茶湯早已冷卻,表面凝起了一層薄薄的膜。

  他並未喚人續水,也未端起碗來飲茶,只是用指節輕輕地敲打著公文,將其中幾處錯字仔細地圈了出來。

  親隨從外頭匆匆步入,垂首稟報:「大人,外面有人求見,自稱來自太行山,有急事需當面向您稟報。」

  韓慶和聞聲抬眸,手中的筆懸停在紙面上,沉聲問道:「什麼人?」

  親隨回應道:「是兩個漢子,他們聲稱曾在五馬山呆過,後被驅逐下山。」

  韓慶和聞言,沉默片刻,將手中的公文合攏,吩咐道:「帶他們進來。」

  不一會兒,兩個漢子被領入後堂,兩人一高一矮,皆躬身跪地。高個子不時偷眼觀察周圍,低個子則頭埋得極低,身體微微顫抖。韓慶和細細打量了他們一番,隨後朝親隨揮了揮手,道:「搬兩張矮凳來,讓他們坐下細說。」

  兩人互相看了看,慢慢蹭到凳子上坐下,只敢坐半個屁股,像是凳子上長了釘子。

  高的那個先開口,嗓子發乾:「小的……小的原是宋軍真定城北營逃出來的。上山投奔義軍,結果被趕下來了。」

  韓慶和端起那碗涼茶,抿了一口,又放下,問道:「怎麼被趕的?」

  那人咽了口唾沫,喉結滾動了一下:「因為搶了一口糧……就一口。」

  韓慶和聽完,臉上沒什麼表情,道:「從頭說,把山上的情況,一五一十都說清楚。」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將在五馬山的所見所聞悉數道出。

  他們言說,山上聚集了至少兩三千人,糧車多得堆滿了倉房。而領頭者是一位身著舊皮甲的年輕人,腰間懸掛一把黑鞘長刀。

  寨中規矩嚴,不守規矩者會被驅逐,就連糧食分配都有嚴格定數,少一粒都不允許。

  高個子的人舔了舔嘴唇,接著說道:「寨門口釘著一塊木牌,上面刻著三條規矩。」

  韓慶和的手指在扶手之上頓住,沉聲道:「背出來。」

  

  那人竭力回憶,艱難地背出第一條與第二條,然而第三條卻怎麼也想不起來,急得額頭汗水直冒。

  矮個子在一旁小聲補充道:「第三條是必須服從軍令。」

  韓慶和的手指在桌面上繼續輕輕敲打著,發出篤篤的聲響,他問道:「那年輕人以何旗號為召?」

  兩人聞言一愣,矮個子答道:「寨中並未見什麼旗號,但聽寨中老人所言,他乃是信王。」

  高的也連連點頭:「聽說是那個姓馬的統領從山下尋到的,一步一步帶上山的,大家都喊殿下。」

  韓慶和的手指懸停在半空,他皺起眉頭,問道:「信王?信王趙榛?」

  面對他的詢問,兩人皆搖頭回應道:「我們不清楚他的具體名諱,反正大家都稱呼他為殿下。」

  韓慶和的目光在他們的臉上審視了許久,試圖從他們的微表情中捕捉到一絲線索。

  他接著詳細詢問了寨子的地理位置、周邊道路的分布、哨卡的設置情況以及人員的居住區域。

  然而,對於這些問題,兩人只能回答一部分,那些答不上來的問題,他們只能尷尬地表示:「未曾留意」,或者「已經記不清了」。

  韓慶和耐心地傾聽了他們的回答,隨後示意親隨帶他們下去用餐,並特意叮囑道:「切勿讓他們離開府邸。」

  隨著屋門的關閉,韓慶和在寂靜的房內踱起步來,沉重的靴子踏在青磚上,發出一陣陣低沉的迴響,仿佛正映照著他此刻內心的思量。

  他心中明白太行山一帶常有義軍出沒,本月接二連三地接到劫糧報告。

  起初是丟失了二十車糧食,接著又有四十車不翼而飛,甚至押運糧草的蒲魯也下落不明。

  他一直以為這不過是流民與潰兵勾結,僥倖得手罷了。可今日這二人的敘述,卻讓他不得不重新考量這一切。

  一個紀律嚴明的山寨,分工明確的隊伍,哨卡林立的路口,以及那塊釘在寨門上的木牌,這些細節無不表明,這絕非一群烏合之眾所能具備的組織與規模。


  韓慶和重新坐定,將桌上的公文輕輕推開一旁。他取過一張空白的紙張,提起筆在上面勾勒了幾筆。

  五馬山的位置他大致明了,它位於真定城的西南方約莫六十里地,是太行山的余脈所至。

  他仔細標註了哨卡的位置以及官道的入口,並在旁邊寫道:人口三千,紀律嚴明,疑似宗室。

  寫完後,他凝神細瞧,眉頭始終緊蹙,眉心處仿佛擠出兩道深溝。

  信王趙榛乃是徽宗的兒子,在靖康之變那年被金軍擄走,其名明確列於金人手中的皇室名單之上,並未逃脫。

  然而,對於太行山中的事情,他也難以確定。金軍的俘虜名單未必準確無誤,或許有人在混亂中逃脫也未可知。

  山中的究竟是真正的信王還是假冒者,他自己亦無從知曉。

  但他能夠確定的是,無論真假,只要有這面旗幟在,太行山便將成為河北各地殘存的宋兵、逃散的官吏乃至活不下去的百姓聚集之地,這著實是最令人頭疼的事情。

  於是,次日清晨,韓慶和將幾名心腹召集至後堂。管軍需的漢人書記姓張,帶兵的小校姓耶律名哲,也是契丹人,還有府衙里管文書的漢人吏員姓王。

  四人圍坐方桌,韓慶和先向耶律哲詢問:「你手下可有擅長河北話的漢人士兵?」

  耶律哲答道:「數量不少,多為原本契丹投降而來的北地燕雲漢人。」

  韓慶和接著說道:「從中挑選三名最為機靈的,需口才出眾,且外表不似軍人。」

  耶律哲有些不解,問道:「挑選出來有何任務?」

  韓慶和解釋道:「讓他們換上平民服飾,扮作逃難的流民,趁白天潛入五馬山腳下。行動需分三天進行,每天一人,從不同方向接近。到達山腳後,先在附近村莊待上兩天,與當地人熟絡後再設法上山。」

  他稍作停頓,補充道:「潛入之後,無需採取任何行動,只需仔細觀察。注意寨中人數、糧倉位置、換崗時間及日常管理事宜。掌握足夠信息後,尋找機會出來,到城外約定的地點匯合。」

  耶律哲點頭表示理解,說道:「挑選好人選後,可要帶來給您過目一下?」

  韓慶和擺擺手,道:「人選確定後無需帶來見我,你直接安排即可。讓他們編造完整身份,包括籍貫、逃難經歷及途經村莊,以確保天衣無縫。」

  耶律哲應聲退出,去執行任務了。

  韓慶和又轉向張書記,道:「城裡的軍需冊子有沒有漏洞。」

  張書記愣了一下,道:「應該沒有。」

  韓慶和道:「那就做一個漏洞出來,在冊子上記一筆,說真定城外某處倉庫存糧若干,但無人看守。讓消息從軍需那邊漏出去。」

  張書記聽後,臉上浮現出一抹遲疑之色,疑惑地問道:「此舉固然可行,但您這是打算引蛇出洞嗎?」

  面對張書記的詢問,韓慶和並未直接回答,只是沉聲說道:「按我說的去做吧。」

  當張書記也離開之後,韓慶和轉身對王吏員說道:「你去仔細查閱一下五馬山周邊舊村寨的登記冊。務必把哪座山原本歸哪個村子管理,以及過去每條路上運輸的是何貨物,這些信息全部整理出來。」

  王吏員應命而去,房間裡便只剩下韓慶和獨自一人。

  他坐在椅子上,把兩個告密者的話又從頭想了一遍。

  他注意到一個細節,寨子裡兩千多人,卻沒有一面正式的旗。信王的名號是在百姓嘴裡傳的,而不是公開打出來的。

  這說明領頭的人要麼還沒下定決心打出旗號,要麼就是有什麼顧慮。無論哪一種,都意味著這個勢力還不穩,沒有穩到敢公開亮出身份的地步。

  韓慶和把那張草圖抽出來,用筆在三條山道的入口處各畫了一個圈。

  三天之後,耶律哲來報,道:「大人,人已經撒出去了。計劃三個人分三批出發,第一個扮成走親戚的,第二個扮成逃荒的,第三個扮成找活乾的。第一個今天早上出的城門,從西邊繞過去,大概傍晚能到五馬山腳下的村子。」

  韓慶和聽完,問了一句:「可讓他們記住,什麼都不要寫,全記在腦子裡?」

  耶律哲道:「已經交代過了。」

  張書記也走過來說道:「帳冊上的漏洞已經巧妙地安排好了。我們在城西糧倉的存糧記錄中,虛報了一批舊糧,稱其暫時存放在城外的一個廢棄莊子裡,等待人來領取。」


  韓慶和聽後微微點頭。他心裡清楚,那批所謂的舊糧實際上只有一百二十石,價值不高。

  他料想,即使這個消息傳出去,五馬山的人即使來搶,也搶不到多少東西。

  但他的目的不在於這些糧食,而是要通過這次事件觀察五馬山的人是否會來、如何行動以及來多少人馬。這些細節能夠揭示出一支隊伍的真正實力和底細。

  就這樣等了兩三日後,韓慶和坐在大堂上批公文,親隨小跑進來,附在他耳邊說了一句。

  韓慶和放下筆,抬頭看了一眼,讓親隨先去。他把手頭文書批完最後一頁,才站起來往後堂走。

  那兩名曾經在五馬山居住過的漢子,此刻正站在後堂的門口,旁邊守著親隨和兩位衙役。

  其中身材較高的那個漢子,臉色慘白如紙,而較矮的則蜷縮在牆角,惶惶不安地迴避著他人的目光。

  韓慶和微微皺起眉頭,沉聲問道:「究竟發生了何事?」

  親隨立刻回應:「這二人試圖翻牆逃離,卻在巷口被巡夜的人截住了。」

  韓慶和的目光在二人身上稍作停留。高個子漢子連忙跪下,連連磕頭,聲音顫抖不已:「小的只是想回家探望老母,絕無逃跑之意。」

  韓慶和並未立即發言,只是示意親隨先將他們帶下去,關入柴房之內。

  隨後,韓慶和轉身回到屋內,坐定後並未翻閱公文,而是從衣袖中抽出一張草圖,平鋪在桌面上。

  那草圖的邊角已然有些捲曲,他細心地用手指將其撫平,目光聚焦在那幾條通向五馬山的山道上,陷入長時間的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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