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時分,韓慶和派出的細作走進五馬山腳的柳樹溝。
村口那棵古老的老柳樹只剩下半截枯樁,樹洞中積滿了雨水,倒映出他那張臉。
他蹲下身來,用雙手捧起水洗臉,冰冷的水讓他不禁打了個冷顫。他抬頭望向山上,五馬山的輪廓在暮色中猶如一頭蟄伏的巨獸。
村子裡現在只剩下七戶人家。一個掉了門牙的老漢為他舀了半碗稀粥,粥稀得可以照見人影。
那細作捧著碗,故意讓手抖了抖:「老丈,聽說這山上有義軍?」老漢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有,聽說領頭的是個年輕王爺,分糧公道。」
他將碗沿的粥漬舔乾淨:「從哪條路能上去?」
「西邊那條山路,到了山口會有人盤查。」老漢咳嗽了兩聲,「你看起著面善,說話老實點,興許能過去。」
細作在柴房裡躺了一夜,稻草扎得後背發癢。他盯著屋頂的破洞看了一宿星星,天沒亮就爬起來,把包袱里的破衣裳又揉皺了些。
山口的哨卡設在兩棵松樹中間,幾個身穿舊皮甲的漢子攔住他,目光在他臉上颳了一圈:「從哪來的?」
「太原府一帶。」
「上山做什麼?」
「家裡沒糧了,地也被金人占了,還要征人為奴,俺是逃出來的。想在義軍里找活干,討口飯吃。」
那漢子凝視了他好一會兒,才轉身朝著寨子的方向而去。
細作佇立在原地,雙腿微微發酸。他開始無聊地數著地上的螞蟻,當數到第三十七隻時,那人回來了。
「跟我來吧。」那漢子說道。
他跟隨此人沿著蜿蜒的山路轉了三道彎,眼睛一刻未曾停歇。在第二個彎道處,有一塊巨大的岩石,其後足以藏身。
而第三個彎道旁,則有一棵枯死的老槐樹,樹幹焦黑如炭,仿佛一隻乾枯的手伸向蒼穹,他默默將這些細節銘記於心。
寨門處擺著一張木桌,桌後坐著一個年輕的義軍,手握細筆,指節因用力而有些僵硬,看得出他似乎更習慣於握刀而非筆。
他抬起頭,瞥了細作一眼:「你叫什麼名字?」
「劉二。」
「擅長什麼?」
「俺種地、砍柴都會。」
那人在紙上草草記了幾筆,字跡略顯生硬:「去東邊的棚屋領取鋤頭吧。下午跟隨勞作隊去東坡翻地。」
細作接過遞來的木牌,指尖觸到對方的手,粗糙,有繭。他低頭道了聲謝,轉身往棚子走。背後那道目光似乎還粘在他身上,讓他後頸發涼。
東坡的坡面朝南。幾十個人排成一排揮鋤頭,土翻起來,露出黑褐色的濕泥。
細作夾在中間,每一鋤頭下去都使了七分力,既不能太慢惹人注意,也不能太快顯得突兀。
坡頂有一片灌木叢。細作直起腰擦汗時往那邊瞥了一眼。從那裡往下看,寨子應該能看得清清楚楚。他記住這個位置,低下頭繼續翻地。
太陽偏西時收工。每個人領了一塊餅,一碗湯。餅是雜糧做的,噎人。細作蹲在棚子外面,掰碎了泡進湯里。
旁邊坐著個瘦臉漢子:「兄弟哪過來的?」
「西邊,太原府。」
「那邊被金人占了很久了。」瘦臉漢子嚼著餅,「你倒是跑得快。」
細作含糊地應了一聲,低頭喝湯。湯里有股野菜的苦味,他皺了皺眉,還是咽了下去。他感覺到那漢子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移開了。
第二天,細作被分到砍柴隊。
穿過寨子的時候,他把路記了一遍。中間的空地北邊有三間連著的茅草屋,屋頂比別的屋子高一些。門口站著兩個人,腰裡挎著刀。
一個年輕人從中間那間屋子裡緩步走出。他身著舊皮甲,腰間佩帶著一把黑鞘長刀。
年輕人立在門口,正與一個身材高大的漢子交談著。周圍的行人紛紛放慢腳步,好奇地側目而視,甚至有人停下腳步,多瞧上幾眼,方才繼續前行。
細作低頭背柴,從那片空地邊上繞過去。他的心跳得厲害,但腳步沒停。看來那個年輕人就是老漢說的「王爺」。
他記住了那張臉,記住了那把刀。
西側有兩間大倉房。門口守著兩個人,手裡沒有活計,眼睛一直看著路過的行人。
門縫裡透出糧食的氣息,混著乾草和塵土的味道。細作沒有多看,但他記住了倉房的位置,記住了門口的人數。
夜裡,冷意逼人。棚內幾個人緊緊擠在一起,低聲交談著。
「趙統領昨日再度率領人馬前往西坡,新挖掘了兩排陷阱。」其中一人說道。
「殿下命令蘇七將東邊的哨卡後移半里,擔心過於靠近會暴露細節。」另一人接話。
又有聲音傳來:「劉三刀最近脾氣愈發暴躁,新來者稍有懈怠,便被他嚴厲斥責。」
暗處的細作側身而臥,面壁而眠,眼眸卻警惕地睜著。他將這些信息一字一句銘記於心。
趙統領、殿下、蘇七、劉三刀,寨中的人員配置與職責在他腦海中逐漸清晰。
他默默地數著從棚頂縫隙間透下的月光,整夜未曾合眼,思緒如潮水般翻湧。
在山上帶了五天後,第五天下午,細作正在坡上劈柴。
卻聽見兩個漢子從山下上來,邊走邊說話。其中一個嗓門大:「真定城外有個廢棄莊子,存了一批舊糧。二十來石,碼在亭子下面,蓋著乾草。沒人看守。」
細作劈柴的動作慢了一下。斧頭懸在半空,然後重重落下。他繼續劈,耳朵卻豎了起來。
消息是在天黑時傳到趙信那裡的。
馬擴站在茅草屋的門前,周身還環繞著外界的寒氣,他向趙信匯報導:「殿下,山下有人傳來消息,稱在真定東南的官道旁,有一個被廢棄的莊子,裡面竟然儲存著一百二十石糧食。據說是轉運時暫時放置的,而且還沒有守兵。」
此時,趙信正蹲在沙盤前,手中捏著一枚小石子。他在真定城東南的位置輕輕點了點,沉思著問道:「這消息是誰傳來的?」
馬擴回應道:「是一個砍柴的人告訴東溝的趙老漢,趙老漢又讓巡山的弟兄們捎了上來。」
趙信的手指在那個位置上又敲了一下,然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塵土,疑惑地說道:「金人已經兩次丟失糧食,他們會蠢到把一百二十石糧食扔在外面,等人來取嗎?」
馬擴站在一旁,默不作聲,沒有接話。
「這餌太淺了。」趙信走到窗邊,「吩咐蘇七,今晚帶領兩人前往。見到糧食切勿輕舉妄動,只需仔細查看清楚後即刻返回。」
蘇七是天黑之後下山的。
趙信站在瞭望台上,看著三個黑影沿著山路往下摸。秋夜的風從太行山深處灌下來,帶著枯草和干土的氣味。他裹緊了身上的舊袍子,在台上站了半個時辰,才轉身回屋。
後半夜,門被輕輕叩響。
蘇七蹲在火盆邊上,兩隻手搓來搓去:「殿下,那個莊子是真有糧。百來個麻袋碼在亭子底下,蓋了一層乾草。」
趙信坐在草鋪邊上:「然後呢?」
「莊子東邊的林子裡面有馬蹄聲。」蘇七壓低聲音,「俺沒敢靠太近,趴在外頭聽了半宿。至少二百來匹,都躲在林子裡,旁邊還蹲著人。」
趙信在黑暗裡坐了很久,火盆里的炭噼啪響了一聲。他說道:「知道了,先回去歇著吧。」
次日下午,當運柴隊結束了一天的工作,領頭的決定送一車柴火到山腳下的哨卡去。
這時,那細作從人群中主動站出來,表示願意幫忙推車。
抵達山腳後,他迅速將柴火卸在哨卡旁,趁領頭的與哨兵交談之際,悄悄向路邊退了數步。
隨後,他謹慎地掃視了一眼周圍的樹林,便果斷地鑽了進去。
他在茂密的林間穿行,繞了將近兩個時辰。即便面部被樹枝刮破,也無暇顧及。
每走一段距離,他都會停下來凝神細聽身後的動靜,以確保無人跟蹤。確認安全後,他才小心翼翼地轉上官道,步履匆匆地朝著真定的方向走去。
天黑透了。城門早已關閉。他在城外一處破廟裡蹲了一夜,凍醒了好幾回。天沒亮,他翻進了耶律哲的營房。
耶律哲正在穿衣。看見一個穿破衣裳的人進來,他愣了一下,隨即轉身把門關上。
細作把六天裡看到的東西全部說了一遍。從寨子內外的格局,到主要人物的特徵。從勞作隊的輪班時間,到倉房門口的守衛情況。一條一條,說得清清楚楚。他的嗓子幹得冒煙,但不敢停下來討水喝。
耶律哲聽完,帶他往後堂去見韓慶和。
韓慶和坐在那張舊藤椅上,手裡端著一碗剛沏的熱茶。茶氣裊裊上升,遮住了他的半張臉。
細作跪在堂前,把昨夜說的東西又重複了一遍。因為是第二遍,條理更清楚。他的膝蓋硌在青磚地上,疼得發麻,但他一動不動。
韓慶和一邊聽,一邊用指節敲桌面。聽到寨子裡領頭的年輕人穿舊皮甲,操北地口音時,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確定那個年輕人說話是河北口音?」
細作想了想:「有些像是汴梁那邊的腔調。又像是河北這邊念慣了,有些字咬得軟。」
韓慶和沒有繼續追問。他又問了幾個細處,然後擺了擺手:「且下去歇息吧。」
細作被人帶了出去,門輕輕合上。
韓慶和從袖子裡抽出一張草圖,攤在桌上。他在五馬山的位置旁邊添了幾筆,寫了一個「趙」字,畫了一個圈。
二十歲的年輕人,汴梁口音。身邊有人叫他殿下,寨子裡的人信他是信王。
韓慶和把筆擱下,靠回椅背上。他見過正牌宗室說話的樣子。那種從小養出來的腔調,走路的姿勢,不是學得來的。
但他也知道,河北的百姓只要有人豎起旗幟,真假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寨子裡的人認不認。從細作的回報來看,至少寨子裡的百姓認。
耶律哲在門口站著,等他出聲。
韓慶和想了一會兒,把茶端起來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澀味很重。
「另外兩個人也撒進去。」他道,「讓他們在寨子裡待久一些,十天半個月再出來。」
「此次任務不僅限於勘察地形與人數。」
韓慶和的手指在草圖上緩緩移動,不疾不徐地分析道,「更要仔細觀察各隊頭目之間是否存在隔閡,寨民對新規是否心存不滿。還有那位年輕人的日常習慣,他夜間居於何屋,身邊又有幾人守護。」
耶律哲鄭重地點頭回應:「我明日便著手安排。」
韓慶和又特別強調了一句:「提醒他們,切勿急於打探。務必先保全自身,只有活下來,才能知道更多東西。」
耶律哲應聲退下,著手準備此次秘密任務。
韓慶獨自坐在後堂,窗外老槐樹在暮色中只剩下枯枝剪影,幾隻麻雀在枝頭跳躍後飛走。
他又在五馬山的草圖上畫了一個圈,看了一會兒後疊好紙放回袖子,起身往後院走去,腳步聲在堂屋裡迴響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