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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流言

2026-10-03 04:08:34 作者: 羽十八喵

  用一百多石糧食作好了餌的韓慶和似乎並未指望五馬山的魚兒能咬鉤,廢棄莊子外面那片林子裡的伏兵蹲了三天三夜,連個人影都沒見到。

  第一夜金兵們還精神抖擻,握緊了刀盯著莊子外面的官道。第二夜有人開始打哈欠,蹲在樹根下面縮著脖子。第三夜,連帶隊的謀克(百戶)也泄了氣,月亮升到頭頂的時候,他站起來跺了跺凍麻的腳,對手下的人說:「撤吧,不會來了。」

  一行人牽著馬從林子裡退出來,下令民夫押運糧食回城,沿著官道摸黑回了真定。莊子那一百二十石糧還在,乾草蓋得好好的,一粒沒少。

  韓慶和第二天早上聽到回報,沒有發怒,也沒有追問為什麼人沒來。

  他坐在後堂的藤椅上,把那碗剛沏的茶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問了一句:「莊子外面有沒有留下痕跡?」

  耶律哲說走的時候把馬蹄印掃了,柴火堆也恢復原樣了。

  韓慶和點了點頭說撤了就撤了吧。

  耶律哲走後他把五馬山的地圖又重新看了一遍,手指在三條山道入口各停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

  一百二十石糧對於成功劫走了近千石糧食的五馬山來說確實太少了,不夠讓人動心。

  但他要的試探已經有了結果,這支隊伍的領頭人不僅不貪,還沉得住氣。

  

  耶律哲隨後將另外兩名細作派遣出去。這兩人裝扮成父子,父親約莫五十歲,頭髮斑白,兒子則二十出頭,肩上挑著一根扁擔,兩端各掛著一個破舊的包袱。

  他們沿著山腳在山下村莊逗留了兩日,第三日待接近五馬山腳下時,便有意放慢步伐,在一棵大樹下歇腳。

  負責巡山的弟兄恰好經過,見到他們後便上前詢問來意。

  老人緩緩站起身,回答說他們是從南方逃難而來,聽說山上有義軍願意收留逃難之人,便想尋個容身之地以求活命。

  巡山的弟兄囑咐他們在原地等候,自己則急忙跑回去通報情況。大約過了半個時辰,一名身著短褐的男子前來引領他們上山,並在途中詢問了幾句,父子二人對答如流,應對自如。

  到了寨門口馬擴照例讓他們登記。老人說自己姓陳,別人都叫他老陳頭,兒子叫陳二,是次子,長子讓金軍殺了。

  馬擴微微抬頭,匆匆瞥了他們一眼,便未再多言。他在紙上揮筆寫下名字,隨後讓人引領至西邊新搭建的棚屋。

  父子二人被編入勞作隊,老人被分配至砍柴組,而兒子則歸入匠作組。

  他們進入棚屋後,將隨身攜帶的破舊包袱隨意放置於牆角,與棚中其他人寒暄一番,彼此都是平凡農戶的相貌。

  次日清晨,老人跟隨砍柴隊前往後山。他雖年邁行動遲緩,但手法嫻熟,只是劈材時力道不足。

  旁邊一位年輕的砍柴人見狀,主動接過斧頭幫他劈了幾塊。老人咧嘴一笑以示感激,趁歇息的間隙與那人閒聊起來,詢問寨中負責砍柴事務之人。

  那人答道,劉三刀掌管這些雜活,脾氣雖大,卻並無壞心眼。老人又好奇打聽劉三刀的來歷,那人告知他是跑鏢出身,後來參軍,曾是真定軍中的百戶,與趙統領共事多年。

  老人默默點頭,將這些信息銘記於心。

  年輕的那個細作在修牆隊幹活。寨牆加高用的全是新砍的木頭和夯土,一群人排成隊傳土筐。他夾在中間幹活很賣力,別人遞土他接,別人歇他也歇,不顯眼也不偷懶。

  到了歇氣的功夫他坐在牆根下喝水,旁邊兩個修牆的漢子在說話,一個說蘇七前天跟趙統領那邊的人吵了幾句,因為換防時間差了一刻鐘。

  另一個說劉三刀最近天天罵新來的人幹活慢,昨天還把一個偷懶的趕出了隊。年輕細作低頭喝水沒有搭話,但每一個字都記住了。

  父子倆在寨子裡待了四五天,每天各自幹活各自觀察,晚上回到棚子裡假裝拉家常,把白天看到聽到的東西暗暗對一遍。

  他們發現寨子表面看著齊整,但各隊的人和上面管事的之間確實有小摩擦。

  劉三刀性子急管得嚴,勞作隊的人有怨氣但不敢當面頂。

  蘇七管著巡山和外面的哨卡,偶爾會因為哪裡該多放兩個哨、哪裡可以撤一個崗之類的事訓斥幾句。

  這些摩擦都很小,沒有鬧到檯面上來,但壓在底下像乾柴堆里藏著的火星子。

  父子倆抓住機會,將情報傳遞給偽裝成普通山民、專門隱藏在山下負責接應的同伴。


  這些消息經過幾天的輾轉,終於送到了韓慶和的手中。

  韓慶和坐在後堂,仔細閱讀這些文字,並未急於做出判斷。他將手中的消息與之前兩個地痞以及第一個細作提供的情報結合起來,思索其中的關聯。

  他意識到,這支隊伍有著嚴明的規矩和紀律,內部既有明確的分工,也存在著摩擦和矛盾。

  儘管隊伍中有核心人物掌控全局,但內部並非鐵板一塊。韓慶和整理好這些紙張,放回到桌上,起身走到窗前,靜靜地佇立了片刻,心中思索著這些情報背後可能隱藏的更深層意義。

  經過片刻的沉思,他向在門口等候的耶律哲吩咐道:「你去安排一下,再派幾人喬裝成平民,混入流民和村莊中,散布一些謠言,就說五馬山上的信王是假冒的,真正的信王趙榛還在五國城,山上的那個是騙子。」

  耶律哲微微一愣,疑惑地問:「這樣的話會有人相信嗎?萬一山上的那個確實是真的……」

  韓慶和打斷了他的話,輕輕擺了擺手,道:「真假並不重要。只要山下的人說多了,山上的人遲早會聽到。聽到之後,就會有人心生疑慮。疑慮的人多了,他們的隊伍自然就不穩定了。」

  耶律哲領會其意,不再多問,轉身出去執行任務。

  消息比預期傳播得更為迅速。起初是在陸續進入山中的流民之間流傳,他們議論紛紛,稱五馬山的信王不過是個冒牌貨,真正的信王早已被金人所殺。

  隨後,這一消息沿著山路在幾個村莊蔓延開來,人們紛紛議論,說山上的那個年輕人甚至連證明自己宗室身份的文書都無法出示。

  這些流言如同山間霧氣一般,從山腳逐漸向山頂瀰漫。

  東溝的一些老農在田間休息時低聲交談,他們聽說山上的義軍可能並非真正的王爺。北坡的獵戶在返回寨子交送獵物時,也提及在山腳下的村子裡聽到了類似的閒言碎語,質疑寨中那位殿下的真實性。

  趙邦傑將這些傳言帶到了趙信的住處。他站在門口,神色凝重,向趙信匯報了山下的種種傳聞:「殿下,東溝和北坡的人們都在談論此事。雖然不知這些謠言從何而起,但傳播速度極快,已有好幾個人向我詢問這些傳聞是否屬實。」

  趙信正蹲在沙盤前,精心修整著西坡一段路線的形狀。聽完匯報,他並未抬頭,依舊用手指將泥巴仔細壓實。

  良久,他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塵土,緩步走到屋外,環視寨中情景。人們一如往常地忙碌著,砍柴的辛勤勞作,修牆的專心致志,一切都看似平靜無奇。

  趙信深知,有些話語一旦入耳,便難以消除,但他並不為此而憂心。他堅信,幾句流言蜚語尚不足以撼動他的地位。

  在山寨中,兩位統領各有心思:一位雖在他再三聲明並非信王時表面認同,內心卻認定他是歷經磨難、深諳明哲保身的信王殿下;另一位則自始至終不拘泥於他的身份,只在乎他能否引領大家共渡難關。

  翌日清晨,趙信將各隊隊長召集至寨子中央的空地。

  直至眾人到齊,趙信才朗聲開口:「山下有人妄傳我是假冒的信王。此類謠言,無需理會。若有傳謠者,當追溯源頭。各隊務必傳達下去,令眾人對此類言論充耳不聞。該幹活時認真幹活,該守夜時盡心守夜。若有誰因這些閒言碎語耽誤正事,定當按規矩嚴懲不貸。」

  劉三刀率先表態:「若再有誰膽敢散布此類謠言,老子定撕了他的嘴!」蘇七在一旁亦是點頭應和,表示堅決支持。

  趙邦傑一言不發,靜靜地佇立在趙信身側。

  各隊隊長紛紛散去,各自傳達消息,當天下午,寨子裡關於真假信王的議論便逐漸平息,幹活時再無人提及此事。

  然而,趙信心中清楚,流言蜚語絕不會自行消逝。

  金人的這一手不可謂不高明,他們似乎也並不在意山上的信王是真是假,只要謠言傳開,足以動搖人心便已達到目的。

  「這不就是一場輿論戰嗎?」趙信心道。既然如此,那不妨將水攪得更渾。

  金人散布謠言,聲稱他是假的,然而,他根本無需自證自己這個信王身份的真假。

  他只需證明一件事,即這些謠言源自金人,便已足夠。只要能證明這些話是金人傳出的,那麼其內容自然便是虛假的!

  這是金人居心叵測所使的離間計,這樣一來,這些謠言反而會變成對他身份的有力證明。以後再有類似的消息,眾人都會先入為主地懷疑是敵人搞的鬼把戲!

  他站在寨門口,凝視著山下那條蜿蜒通往遠方的山道,秋日的夕陽西下,天邊已然泛起絢麗的紅霞。山道上,幾位背著柴火的村民緩緩上行,拉出一道道長長的影子。

  趙信在寨門口駐足片刻,轉身返回時,恰巧看見那位陳姓老漢從砍柴隊走來,肩上穩穩扛著一捆細柴。

  他經過趙信身旁時,微微低垂著頭,腳步不停,徑直朝棚子方向走去。趙信不禁多看了他背影一眼,那捆柴扎得井井有條,遠比旁邊幾人背的要整齊規矩。

  他注視了兩秒,隨後移開目光,步入茅草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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