謠言雖然被平息,寨子表面恢復了往日的寧靜,但趙信深知這平靜之下暗流涌動。他將蘇七召至屋內,讓他他查明謠言最初的源頭。
蘇七帶了兩名手下下山,在東溝和北坡輾轉三日,逐一詢問了最先聽到風聲的老農與獵戶。蘇七回到趙信屋前,一五一十地匯報起調查的結果。
東溝的一位周姓老農最先聽到風聲。那日,老農在地頭除草,兩位陌生的漢子從田埂上經過,並在他身旁歇腳。
兩人蹲在田埂上閒聊幾句,當話題轉到五馬山時,他們壓低了聲音,提到真定那邊有人在傳山上的王爺是假冒的,真王爺還被關在五國城。
這兩人離開後,又老農便將此事告訴了鄰居。北坡的情況也大致相似,一位挑擔的貨郎在村口休息時,與人閒聊中漏出一句,說從北邊逃來的人都在談論五馬山的信王是假冒的。
蘇七說完,抬頭望向趙信,繼續說道:「那兩個陌生的漢子和那個貨郎,似乎都不為人所熟知。問過村里人後,大家紛紛表示從未見過他們,好像他們只是專門來傳達一句話便匆匆離去。」
趙信聽完,並未立即回應。他蹲在沙盤前,用手指輕輕撥弄著代表東溝的泥巴,又撫摸著北坡的位置,沉默良久後才開口:「他們不敢過於靠近寨子,只在山腳下的村子裡散布消息,話一放完便離開。」
蘇七接著說道:「如此一來,我們根本無法查證。人海茫茫,上哪兒去找他們呢?」
當晚,趙信將趙邦傑與馬擴召至屋中。趙邦傑進屋時,趙信正蹲在火盆旁添炭,火光映照著他的臉龐。
二人在旁邊的木墩上坐下,趙信開口道:「白天蘇七在山下走訪後大致確定了,流言是由外人放進來的。兩人生面孔和一個貨郎,在山腳村子放完話便走了。」
趙邦傑沉思片刻:「看樣子他們對我們周圍的地形頗為熟悉。」
趙信點頭同意:「不僅地形,連消息傳播的路線都經過精心選擇。東溝的老農每日上山幹活,北坡的獵戶每隔幾天回寨子交皮子,消息從他們耳朵進入,就會帶到寨內。」
趙邦傑眉頭緊鎖。
趙信放下火鉗:「寨子裡定有內應。」
馬擴看向他:「殿下確定嗎?」
趙信回答:「流言不會自行傳播,外人將話放到東溝和北坡,寨子裡需有人接話才能引發議論。否則,老農在地頭聽到一句閒話,回寨無人接應,事情就結束了。」
趙邦傑站起身,在屋內踱步兩圈:「那麼,接應的人究竟在哪兒?」
趙信將火盆邊的那份登記冊拿起,翻閱幾下後停在其中一頁:「暫且不急,既然金人處心積慮安插人進來,恐怕不止是為了傳幾句流言那麼簡單,且先看看他們到底想做什麼。」
在這段時間裡,老陳頭和陳二已經在寨子裡潛伏了將近十天。老陳頭每日隨砍柴隊進山砍柴,陳二則加入修牆隊搬運土石、夯實牆壁,父子二人在寨子裡行事低調,不引人注目。
然而,他們卻未曾遺漏任何重要的信息。老陳頭詳盡地掌握了砍柴隊每天進山和返回的時間,以及沿途所經的各個哨位情況。陳二在修牆隊中也探明了寨牆的哪一段最為低矮,哪一段又剛修補過。
某次,他們抓住一個下山運柴的契機,將情報書寫在布條上,並藏進了聯絡人指定的樹洞中。
經過輾轉傳遞,這份情報終於在第三日送達韓慶和手中。韓慶和在後堂緩緩展開布條,仔細閱讀。
其上寫道:寨子中央有三間茅草屋,信王居於中間那間屋頂最高的屋子,另外兩名首領居於左右。
寨中守夜之人於二更至五更期間換崗,每隔兩個時辰換班一次,換崗時約有盞茶功夫的空檔。此時,寨中巡邏之人最少,從西牆缺口翻入最為穩妥,不易被人察覺。
布條最後還特別提到:聽聞信王的屋中有一木台,其上以泥巴捏塑出山形與路徑,並插著小樹枝作為標記。
韓慶和的目光在最後一行字上停住了。他手指點著那行字,重新看了一遍。用泥巴捏的山形和路形,上面插著小樹枝。
他在心中默默勾勒出那個畫面,沉浸在短暫的沉默之中。耶律哲靜立一旁,緘口不言,靜靜等待著韓慶和開口。
韓慶和站起來走到窗前站了一會兒,窗外的老槐樹只剩下枯枝在風裡晃。他轉回身看著耶律哲,沉聲問道:「先前交代你尋覓的那位精通河北話、身手矯健的漢人兵士,可曾選定?」
耶律哲迅速回應:「已挑選妥當。此人名叫王順,曾在燕雲之地擔任斥候,翻牆越障如履平地,且河北漢話講得極為流利。」
韓慶和微微頷首,眼中閃過一絲決斷:「命他趁夜色潛上五馬山,取回一件緊要之物。」
耶律哲面露疑惑:「不知是何物件?」
韓慶和語氣凝重:「一塊以泥巴捏制而成的地形模型,上有山脈、道路及哨位分布。傳信給內線,探明此物所在並妥善接應。」
耶律哲略一沉吟:「若真為泥巴所制,怕是不好隨身攜帶吧?」
韓慶和淡然一笑:「若難以移動,便將其上的地形和哨位記住後,將東西毀了。如此,他們必將重新探查地形、布置哨位,足夠他們忙亂一陣。」
耶律哲領會其意,點頭應諾後匆匆離去,著手安排此事。
寨子這邊,趙信已然在暗中展開周密排查。他囑咐馬擴將登記冊上前後三天被安排上山幹活的人員按日期逐一整理出來,重新進行細緻的核查。
登記冊中共有七十三人,涵蓋了分配到各隊的人員。趙信將這些名字反覆端詳,在其中幾個名字旁鄭重地畫上了圈。
馬擴道:「殿下為何懷疑這對父子?」
趙信道:「這上面登記所示,這父子二人是從南邊大名府來的?」馬擴點了點頭。
趙信道:「大名府如今並未陷落金人手裡吧?別人都是南逃,他父子二人卻向北而來,多少有些不合常理,不過這只是推測,他們到底有沒有問題還需試探一二。」
趙邦傑問道:「殿下想怎麼試?」
趙信把冊子合上:「正所謂大膽假設,小心驗證。這段時間將他們分開勞作,多找他們搭話,還是多問些無關緊要的事。人若是說謊,總會不自覺的多補充很多細節。」
從那天起,蘇七便留了心。他安排老陳頭去伙房幫忙搬柴,自己在一旁劈柴,時不時搭兩句話。老陳頭話不多,問一句答一句。
蘇七問他老家的事,他說村東頭有口老井,井水甜,全村都靠它吃水。村里原先四五十戶,金兵過後人丁稀了。
另一邊,在修牆隊幹活的弟兄也藉機跟陳二搭話問同樣的事。他說村西頭有口淺井,夏天常干。原先二十來戶人家,後來逃得沒剩幾戶了。
蘇七將這兩份說辭並一併報給了趙信。趙信坐在火盆旁,將兩張紙並排置於膝上。趙邦傑則蹲在對面向前湊近觀看。
趙信指著紙上的文字說道:「老陳頭聲稱井在村東的槐樹下,而陳二卻堅持井位於村西的柳樹旁。同一個村子,豈會有井的位置都截然不同的情況?」
趙邦傑凝視著那兩行字,片刻後才說道:「一個村子的人,竟連井的位置都無法達成一致。」趙信又指向下面的一行字:「老陳頭說村中有四五十戶人家,而陳二則說只有二十來戶,相差了一倍。」
趙信將兩張紙小心折好:「除了涉及自家的事宜,其餘之事他們各說各話,並未相互對證。雖然編造得頗為熟練,但一對比,便漏了破綻。」
馬擴思索片刻,問道:「可是,僅憑這一細節上的疏忽,還遠不足以證明他們二人便是奸細吧?」
趙信回應道:「確實,僅憑這些微小的線索尚不能構成確鑿的證據。接下來,咱們需持續觀察,看看他們平日裡有何舉動,與何人交談,在哪些地方停留。若他們真是奸細,終究會露出破綻。」
趙邦傑站起身,在屋內踱步思索:「一旦發現可疑之處,咱們是否需要立即行動?」
趙信搖了搖頭,沉思道:「不急。金人費盡心機安插奸細,絕非僅為了傳遞幾句無關緊要的閒話。他們是否往外傳了消息以及所傳遞的是何信息,咱們尚未明確。若草率行動,線索便就此中斷了。」
趙邦傑停住腳步,凝視著趙信:「殿下的意思是順藤摸瓜?」
趙信將摺疊好的紙張地揣入懷中,果斷說道:「且緊密盯住他們。看看他們還與何人接頭。一旦發現接頭之人,立即行動,將他們一併拿住。」趙邦傑語氣堅定地回應:「我這就去安排。」
趙信道:「蘇七這幾天常跟他們搭話,恐怕已經引起懷疑了。換幾個生面孔,輪著盯,別讓他們察覺。」
趙邦傑應了一聲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