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邦傑特意挑出幾個面生的弟兄,讓他們混進勞動的人群里去,緊跟著老陳頭和陳二的一舉一動。
老陳頭那邊先有發現,在第三天傍晚收工之後,他並沒有回棚屋裡休息,而是一個人沿著下山小路走了大約二里的路程。
他的速度並不快,一邊走還一邊看著路邊的樹木,走得十分悠閒自在。
盯梢的弟兄悄悄跟在他後面,看見他在一棵老槐樹下停下腳,蹲下來似乎是在理褲子,其實卻是在樹根附近的一個黑縫裡掏了一下再塞進去什麼東西,動作迅捷非常。
等老陳頭走遠以後,才出來兩個盯梢的弟兄,他們仔細看了看那棵樹的位置。
那是一棵樹幹粗大的老槐樹,樹根下面有一個黑色的裂縫。他們把這棵樹的位置和特徵記在心裡,然後抄了一條近路回來告訴趙邦傑。
夜色降臨時,趙邦傑把這個消息傳遞給趙信這裡。
趙信正在火盆邊坐著,聽完了來意,慢慢放下手上撥弄炭火的鐵鉗,問了一句,「確定嗎?」
「盯梢的弟兄親眼看到的。」趙邦傑說。「老陳頭確實就在樹根下藏了什麼東西。他怕打草驚蛇,不敢靠近細看」。
趙信站起來走到門邊,向外面看了一下,只見寨中的各個地方都亮起了星星點點的燈火,夜已經很深了。
「今晚我們到那棵大樹附近去看看,注意先別動裡面的什麼東西,先摸清楚位置,好守株待兔!」趙信道。
於是,趙信帶著趙邦傑、蘇七趁著夜深人靜的時候悄悄來到老槐樹旁,在對面茂盛的灌木叢中彎下腰來,小心謹慎地蹲了下來,靜靜等待了差不多兩個時辰的時間。
趙信目不轉睛地看著老槐樹的位置,這棵老槐樹孤零零地佇立在距離山腳下的官道有三里左右的地方,旁邊還有條早已乾涸的小水溝,溝邊上長滿了枯草。
趙邦傑壓低嗓音道:「如果有人選擇在夜裡過來取東西的話,從山道拐進去,然後順著這條小水溝走將是最好最不容易被發現的方式。」
趙信點點頭,同意他的看法。
隨後,蘇七安排人手開始在灌木叢中輪流蹲守。
但守了一夜無事發生,直到第二夜的四更時分,一個身著短褐的人影從官道方向悄然靠近。
那人影步履輕盈,在水溝邊稍作停留,四下張望後,便俯身沿溝沿摸索至老槐樹下。
此時,蘇七帶領眾人從灌木叢中撲了出來,那人正蹲在樹洞前掏取東西,未及反應便被按倒在地。
蘇七身後的兩人迅速從側面上前,用刀背抵住那人的脖子,並伸手捂住了他的嘴。那人僅嗚咽兩聲便安靜了下來。
蘇七從其懷中搜出一卷布條,打開一看,上面記錄著山寨近幾日的詳細情況,還標註了幾處哨卡的位置。
趙信命人將接頭者押送至山下的臨時營地,並派人嚴密看守,連夜進行審訊。
天剛蒙蒙亮,趙信便與趙邦傑和蘇七一同返回寨中。此時,老陳頭和陳二仍在棚內酣睡,棚外的火堆已熄滅,僅剩幾縷白灰與未燃盡的柴火。
蘇七帶人將棚子兩端封堵,趙邦傑掀開草簾進入其中。老陳頭從草鋪上驚醒,見趙邦傑立於門口,稍一愣神。
趙邦傑並未多言,僅輕聲道:「該起來了。」
老陳頭臉色微變,瞬間領悟其中深意。他未作掙扎,平靜地起身穿衣,隨趙邦傑走出棚外。
在另一間棚屋裡,陳二依舊在草鋪上酣睡。蘇七輕手輕腳地走進來,一把將他從鋪上拽起。
陳二揉著惺忪的睡眼,懵懵懂懂地坐起身。當他看到門口黑壓壓的一片人影時,殘留的睡意瞬間消散,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音。
蘇七不由分說,拉著他的胳膊將他拽出了棚屋。
父子倆隨後被分別帶進了兩間空蕩蕩的棚子,並被看管起來。
趙邦傑親自守在老陳頭那間棚子前,而馬擴則走到陳二那間棚子門口,靜靜地坐下。
趙信自始至終沒有露面,他坐在自己屋裡,等待著馬擴那邊的消息。
馬擴走進棚子時,看到陳二正蜷縮在角落裡,頭髮凌亂,雙手放在膝蓋上不住地顫抖。
馬擴在他對面緩緩坐下,將從接頭人身上搜出的布條放在兩人之間。
那布條上詳細地記錄著趙信的起居習慣以及寨牆換崗的時間。
馬擴抬眼看了看陳二,語氣平靜卻充滿威嚴:「布條上寫了什麼,你心裡應該清楚。」
陳二垂著頭,沉默不語。馬擴等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再次發問:「你們傳遞消息出去了幾次?」
陳二依舊緘口不言,只是雙手攥得更緊了。馬擴站起身走了出去,晾了他約半個時辰後才再次踏入屋中。
他入座時,手中端著一碗清水,輕輕放在陳二面前的木桌上。陳二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卻並未伸手去端。
馬擴輕聲道:「你那位假爹已在隔壁招供,接頭人也被抓捕,還搜出了布條。你即便不說也無妨,但隔壁棚子裡的人已將事情和盤托出,殿下定下過規矩,願意配合的俘虜可以留一條命。」
「你來寨子裡許多時日,想必也見到了在此做苦力的金兵俘虜,我們都是給水給飯的。但你若執意不肯配合,那就另說了,最好仔細想想是否要開口。」
陳二沉默良久,目光移向置於木桌上的那碗水。他伸手將碗端起,喝了一口,隨後放下碗,緩緩開口。
他說自己是從原契丹降軍中挑選出來的漢人兵,而那位老人亦是如此。兩人被耶律哲小校選中,假扮成父子潛入五馬山,刺探山寨中的情況。
每隔三至五日,他們便將所獲情報書寫於布條之上,藏入那棵老槐樹的樹洞內,次日夜裡,自會有人前來取走。
馬擴詢問他,除了傳遞消息,是否還有其他任務。
陳二略作沉思,答道:「前些日子,上次接頭人取走情報時,也在樹洞中留下紙條,另有任務交代。」
說是過幾日或許會有人獨自上山,需他們妥善接應。那人所取之物,似是殿下屋中那座泥塑的地形。
馬擴將陳二所言記錄在紙上,隨後走出棚子,來到趙信的屋子稟報。
趙信正端坐屋內,聆聽完畢,便起身行至沙盤前蹲下,手指輕觸沙盤邊緣的木板。泥巴做成的山形與道路上頭插著的小樹枝有幾根微微歪斜。
趙信將那些樹枝一一扶正,轉而向馬擴詢問:「另一個如何說?」
馬擴回稟道:「趙統領正在審問。據他所言,所獲信息與陳二所述相符,兩人都提及數日後有人計劃上山盜取沙盤。
具體哪一天行動,他們並不知曉,留下的字條上亦未明言,但按照他們三到五日傳遞一次情報的慣例,恐怕也就是這一兩日了。」
趙信聽後微微點頭,若有所思。
當天傍晚趙信把趙邦傑、馬擴和蘇七都叫到了屋裡。四個人圍著沙盤坐著,油燈擱在木板邊緣,光斜斜地照在泥巴捏的山路上。
趙信先開口:「既然他們已經知道我屋裡有沙盤,並且按照二人說的他們已經將寨子裡的布局傳遞了出去,那來的人一定會直接摸到我這間屋來。」
馬擴道:「是臣等疏忽了,殿下這裡不安全了,得換個地方住,臣和趙統領也得給殿下安排多幾個護衛。」
趙信點了點頭,他現在也感到一陣後怕,若非及時察覺,真被人有人半夜摸到他這裡,恐怕他已經小命不保了。同時他也意識到,這次他們碰到了個十分難纏的對手。
馬擴詢問是否需要將沙盤轉移,趙信卻胸有成竹地表示不必,只需將其作為誘餌即可。
他輕輕將桌上的油燈移至沙盤中央,柔和的光芒瞬間照亮了整個泥塑地形,他布置道:「從今夜開始,讓蘇七帶人潛伏在屋外的暗處。趙統領,你則率人守在寨牆西邊的缺口處。等待那人潛入後,切勿輕舉妄動,讓他察覺異樣跑了,只需尾隨,咱們來個瓮中捉鱉。」
蘇七疑慮地問道:「倘若他選擇其他路徑,而非西牆缺口呢?」
趙信淡然一笑,解釋道:「老陳頭傳遞出的情報中明確指出,西牆缺口最近修繕後又有一段尚未完工。如果上次來接應之人已將這份情報送回,那麼他們此次定會經由西牆潛入。」
趙邦傑微微點頭,補充說道:「那麼我就潛伏在缺口附近,等待他翻牆而入。之後,我會悄悄尾隨,讓他以為自己的行動沒有被發現,直到他到達你的房前。」
趙信叮囑道:「務必等他進入屋內再動手,來人定然身手不弱,外面太過空曠,如果讓他察覺到不對勁,他很可能會逃跑。」
人散後,蘇七帶弟兄埋伏棚後,趙邦傑蹲在西牆缺口不遠的暗影里,趙信回屋點燈添炭,然後坐回沙盤旁等著那位不速之客上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