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嘉把紙交出去,除去一些不再贅述的原因之外,還因為他確實有別的事情要做。
而且他沒法放心把這事交給劉徹,他覺得劉徹可能不夠上心,最後辦的結果會達不到自己的預期。
劉嘉曾召集心腹開小會,問:「你們誰的家境最差?」
姚止耳舉手:「我我我。」
積極回答老大的問題。
李樂施書:可惡,讓她贏了。
一看就知道殿下要家境最差的人幫忙,竟然反向輸在家庭背景上了。
姚止耳道:「我家祖輩在洛陽務農,一向貧困,我十三歲那年秋收後,朝廷核對戶口、徵收算賦,有相工藉此遴選宮人,我就入了宮。
「殿下,有什麼問題就問吧。即便已經過去多年,但我相信外面的生活不會變好的。」
姚止耳很自信的樣子。
雖然她說最後這話是為了表明自己年少時的記憶還有用,不會過時。
但李樂還是沒繃住表情,憋得半死,才沒當場笑出聲。
施書已經在旁邊憋死了。
「好的……」劉嘉也差點沒穩住,「我想知道你小時候冬天在家中是如何取暖的。」
「取暖?取暖……」姚止耳努力回憶著,「似乎就是在家中挖一個小坑,撿些枝條草杆放在裡面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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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道:「但也燒不久,而且很費柴,只有做飯的時候會用。
「白天可以多做些活,一直舂米,身體就能暖和起來了。
「若是說夜間取暖,我是抱著阿父阿母阿姊他們取暖的。」
一家人依偎在一起,冷冰冰又暖呼呼,不過她已經記不清家人的面孔了。
劉嘉若有所思。
姚止耳好奇問:「殿下怎麼突然想到問這些問題了?現在不還是夏天嗎?還熱著呢。」
「夏天熱的時候不去思考如何取暖,難道要等到冬天冷了再思考嗎?」
他們沉思。咦,莫名很有道理。
劉嘉之前就該思考的,但去年的狀態還不太好,每天吃了睡、睡了吃,清醒時間都用來發呆,頂多管管身邊人,讓他們不要隨便出岔子,多餘的沒再做過。
剛開年時也沒往這方面去想過。做犁時才隱約對「貧窮的人能有多貧窮」有了一些實際的體感。
劉嘉認為困擾人生存的核心難題除了吃就是穿,而穿這一方面,有一部分是為了羞恥心,另一部分則是為了取暖。
即,溫飽二字。
假如說犁改善的是一點點「飽」的問題。
那麼之後最急需改善的就是「溫」的問題。
劉嘉想過燃料,但他在宮中長大,沒有理由突然提出什麼燃料更好用,或是其他的暗示。
而且,他們太窮了,連柴都要省著用。
燃料是昂貴的東西,如果發現了新的燃料,價格一時半會更不可能打下來,「新」就是更貴。
讓人買不起,用不了,那就約等於沒有。
至於研究更保暖的衣服,棉花還不知道在哪,就算種出來,肯定也貴的要死,搗鼓毛衣……別想了,也貴。
劉嘉認為還是該先做能廣泛應用的短期平替。
姚止耳繼續絞盡腦汁,道:「我母親還會縫製縕袍,在麻布裡面填很多舊絮、蘆花,厚厚的,可以擋風……就是不太暖和,不過比沒有要好,我聽說還有一些更窮的家裡只能做牛衣,他們就披牛衣。」
牛衣,也就是用麻、草編織的,冬季給牛禦寒的蓑衣。
「……所以也用不起磚了,是嗎。」
「殿下,磚很貴的。買一塊磚的錢都能換一石糧食了。」
劉嘉道:「我是想問,建房的時候是怎麼建的。」
「房子啊……全部是泥土……」姚止耳捏了捏自己的手指,說,「我不知道具體是怎麼建的房子。」
李樂來勁了,道:「這個我知道,我知道!我上次外出問犁的時候和農人閒聊過,是用墼做的。」
他說:「就是把土和草秸加水混在一起,倒在木模中壓實,曬乾就行了。雖然不如燒制的磚那麼好用,但是壘砌起來也算堅固。」
施書咬牙,恨自己說慢了,在後補充道:「還有版築的,夯土。」
再向姚止耳問了從前在家裡挖的火塘是什麼樣子。
劉嘉閒著就開始玩泥巴了。
姚止耳說,他們鄉里幾乎家家戶戶都有火塘,也就是燒火做飯的坑。
改進還是從絕大多數人都擁有的東西做起比較好。
這樣能讓百姓在自家已有的基礎上加工,以最小的消耗,最低的普及難度,完成儘可能大的改善。
劉嘉想試著提高火塘的留溫時長,哪怕多延長一點溫暖也行。
姚止耳又道,用它來燒火煙很大,總是熏得人眼睛疼。
再參考一些其他人的言論。
劉嘉添加功能,改著改著,結果就成了灶。
一時之間,有點沉默。
劉嘉覺得白改了。
姚止耳安慰說,不算白改,村裡有一些百姓家裡也會用灶,好一點的用陶灶,差一點的用壘土,既然能改出更好的灶,也是有用的。
劉嘉卻突然問:「如果本身就知道有火灶能建,為什麼還是用火塘?」
「這個……我不知道。也許,建造時還是想節省些土吧。」
劉嘉又想,乾脆還是做個不用磚的純土製灶連炕算了。
但是,他沒有把它放在最前考慮是有原因的,做炕要更改房屋的內部結構。
有多少人會主動把自己家的房子推倒重建改造。
還是會想「之前那樣都熬過來了」,然後繼續湊合熬一熬,苦一苦自己,直到逼不得已才決定改。
而且,連灶都不建的家庭,到底會不會去建炕。
這已經不是單純的技術問題了,必須從各方面的政策結合,出長期多重組合拳。
劉嘉想過自己會遇到這種情況,只是沒想到會遇到得這麼快。
但基層官吏中有多少富餘的人力能專心做群眾的思想工作,上層又有多大的決心投入大量資源只處理一件並非亟不可待的民生問題。
這和犁不一樣。
花費人力物力做宜犁,大加推廣,讓人能種更多的糧食,能讓國家收更多的賦稅。
這是賺。
從更冷酷理性的角度考慮,不管是花費資源強行推行建灶還是建炕,都是在虧。
因為民眾本來就能湊合著過。
劉嘉思來想去……
「殿下,最近很心煩嗎?」汲仁覺得小徒弟有點毛毛的暴躁,主動擔負起師長的職責,嘗試聊聊。
儘管他一點也不擅長做這種事。
「是啊。」
「是為什麼感到煩心呢?」汲仁準備開導。
劉嘉想:為短期內既不能控制皇帝又不能幹掉皇帝而煩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