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嘉不認為這是改變皇帝的單個決策就能解決的問題。
一個問題背後折射的往往是許多項不足。
這是社會生產力、乃至整個國家架構的系統性缺陷。
缺少基層人才做思想工作,就需要培養人才。
想培養人才,就要增加對教育資源的長期投入。
想養活更多官吏,就需要更大的財政支出……
從一個節點追溯出許許多多的分支。
想要解決一個問題,就要先解決它的諸多前置問題。
問題連著問題,構成了一張巨大的複雜的網。
不管哪一個節點,都無法孤立存在,撥動一個,其餘的也會隨之顫動,既是束縛,也是漣漪。
劉嘉說:「我為我想做的太多、能做的卻太少而煩心。」
汲仁大概能明白這種感覺:「殿下是聰慧的人,聰慧的人總是看得太遠。」
「您認為我該怎麼辦呢?」
「殿下,您還年少……雛鷹本就無法翱翔於天際。」
「說得也是。畢竟我連未央宮都出不去。」
「殿下,宮牆能困住的只有身軀。身雖在未央之中,心卻能俯瞰千萬里,這就是您的不同。」
劉嘉安靜地思考,很久之前,他也面臨過類似的困境。
年幼的他從童話與書籍中學到了太多美好,因而對現實生出了太多疑惑與不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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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學時他想從政改變國家,思考後意識到很難發揮有效作用,人性使然,反反覆覆,也許窮極一生都不能看到成果。
遂怒而黑化,想做恐怖分子,以暴制暴。制定一圈計劃感覺掃尾太難,挑釁正道勢力就很難再過平靜生活了,遂放棄黑化。
他想過長大後做律師、老師、醫生……
觀察許許多多的職業,許許多多的人,有他討厭的人渣,也有他欣賞的同志者。
後來他想:或許不用我多做什麼……大家在一起為了美好的生活奮鬥……他們做他們能做的事,所以,我也做我能做的事就夠了。
最後在高中時決定了他的人生志向:我要做一個思考者。
永遠思考,永遠質疑,永遠追問,永遠好奇。從生到死,絕不停歇。
思考、創造、改變。
……
劉嘉想:這裡沒有我的同志者,沒有我能託付的「他們」。
但是,我還是要做我能做的事。
「老師,我想為眾人做取暖的用具,可是我不認為做出之後會得到全力推廣,在這個問題上我暫時很難更改陛下和朝堂的決定,我也不認為人們會立刻願意使用不同的用具。您覺得應該怎麼辦?」
汲仁呆滯了一下。
他一時想,取暖?現在要過冬了嗎?前些天不是還說天氣炎熱剛取過冰嗎?
一時又想,果然是我們殿下能做出的事。
然後又想,這種問題,我如何能回答。
汲仁實在道:「我覺得……做出來總比不做要好。」
劉嘉笑了笑:「你說得對。」
汲仁又有點擔心:「殿下,如果明知陛下的決定難以更改,強硬地表達觀點不是合適的做法……」
雖然硬懟皇帝真的很爽,但是,這不是汲仁選的為官道路。
他也不覺得直諫的形象適合一位皇子。
劉嘉道:「我不會過多勸說陛下的,畢竟我是一個自私的人。」
對政策插手是死線,況且有現實資源限制,插手也沒多大用,還影響他在劉徹心目中的印象。
連造紙他都是拐著彎地嘗試「順水推舟」的影響,更別說逆流而上了。
說句殘酷的話,他認為現在保證皇帝的好印象更重要。
汲仁茫然:「這怎麼能是自私,為自己考慮是很正常的事情啊,如果連您也算是自私,天下還有多少無私的人?」
劉嘉道:「我說是就是。」
定義權在他心裡,不在別人口中。
汲仁:「……」
他覺得殿下有點極端了,好像還有點專橫。
但他還是欣賞著。
劉嘉心裡不斷告訴自己「做了總比不做好」「不要想著一蹴而就」,若有若無的躁動感退了下去。
他向人表達好奇,太官、少府是如何在冬天栽培作物,研究了一下當前的溫室。
又試著自己壘土胚製作模型。
劉胥把該切的草切好了,補充後續的草泥。
把草混到泥中,就能增加土胚的強度和保溫性。
他不懂弟弟在做什麼,反正幫忙就對了。
「你想用它來種地嗎?」劉胥道。
「……給牛伏臥取暖。」
劉胥質疑說:「牛不能趴這一小點地方吧,這個太小了,而且都是土做的,讓靜來都能把它踩塌,更別說慧和花目它們了。」
孩子變聰明了,不好騙了。
劉嘉淡定道:「模型麼,就是這樣的,先用來試試能不能暖,之後做的時候做更大更堅固的就好了。」
「哦~」
做好的小模型,灶膛的側向排煙口接入炕體,炕內只有一條最簡單的煙道,煙道也不採取更昂貴的陶管,只用草泥抹平……
劉嘉摸著略有溫熱的土坯炕面。
「就這樣吧,把它砸了。」
劉胥不解,但搶著干,讓其他人都不要動,熄了火,降了溫,牽著小牛過來,一起踩踩樂。
用力,一踩一個坑。
很快模型就變成了廢墟。
劉嘉回去用紙畫設計圖,這次乾脆畫出了許多版本,在一旁附上文字注釋。
有用磚砌的,有增加了煙道的,有更改入煙口的,還有一張他唯一嘗試過可行性的極簡廉價版。
夾雜在其中,成了最黯淡的那一個。
劉嘉把這一沓紙都給了汲仁:「老師,請抽空交給陛下吧。就說我是突發奇想,看到別人能深冬種菜,或者燒火時有了想法……靈感怎麼解釋都行,與您探討著畫出了一堆圖樣不知道是否能用,但您認為應當呈遞。」
別的東西他可以等劉徹來慢慢挖寶,但這事他不準備一直等。
汲仁就知道他又要找理由,改犁時就說是為了牛。他道:「要由我呈遞嗎?我想,您的想法還是由您來……?」
「我不想拿著它見陛下。」劉嘉道。
容易心情不好。
汲仁幻想一下心情不好的徒弟對上說話的美妙程度,為了大家的人身安全著想,還是答應下來,做陛下忠誠的大間諜,帶著刺探的成果面聖。
既然已經交出,劉嘉就不再過多思慮,反正想了也不能做,還不如不想。
他去給牛刷毛、刷毛、刷毛,解壓。
牛慧美美眯眼享受。
今天的刷背師傅好大力啊。舒服~
「殿下,殿下,東織室的令史帶人來量體了。」外面前來尋人的近侍道。
劉嘉已經把自己刷到溫和了,用力過度還有點累,微死飄走。
「這就來。」
劉嘉知道這群人是來做什麼的。姚止耳看他長高了,之前的禮服不夠合身。
製作的時候就考慮過這種情況,在肩袖腰擺處都留出了縫份,不用年年全部重繡。織室來重新測量,看改出多少放量,是換緣還是加襈,佩綬等部件要調整長度還是直接替換。
因為秋天到了,很快又是需要穿著朝服的場合。
又能去宮宴吃席了。劉嘉想。
希望今年的飯好吃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