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大勝的，細說！」
李同表面風輕雲淡，其實耳朵已經支楞起來。
傳訊兵愣一下，戰報還要細說？
「昨日夜，倭寇在我海崖山一帶出現，僅中型戰船就多達七艘。」
「就在海寇登岸時，戚僉事統兵從海面殺出。
據戰後回來呈送捷報的士兵說，當時海面上炮聲震天。」
「我軍除主力戰船外的其餘三艘戰船，遂從側翼搶灘，對岸上的海寇展開攻勢。」
「到天亮，海上的倭寇率先大潰。
兩名倭寇首領，一人被戚僉事射殺。另一人乘船逃走時，也被戚僉事追及斬首。
死去的寇首，已證實是沿海各地通緝的倭國浪人吉右衛門、石川拓二人！」
「另有大寇陳豹，亦被當場梟首。」
「戚僉事現在何處？」
「正統兵追剿潰逃的麻葉，黃侃二寇。
其中黃侃已中箭被重創。」
李同挑了挑眉梢，下巴不經意間抬高了幾分，睨了費慕言一眼。
費慕言問：「你等口中的戚僉事，可是陪公主南下時力挫倭寇，名聲大噪之人？」
「正是。」
李同手上變戲法般多出兩顆大核桃，輕輕搓動，只覺得說不出的舒泰。
三省數十州府，多地被攻陷，唯我登州衛戚元敬破襲倭寇，大勝！
陪坐一旁的張彥，感覺眼前一陣發黑。
這都能讓那戚繼光打成了。
各地戰況不堪，戚繼光卻是逆流而上，主動出擊，重創倭寇。
這戰報如果呈上去會怎樣…張彥不甘問道：
「戚…僉事統兵殺敵，斬寇多少？自身傷亡多少？」
「斬寇五百餘，死傷落海者更多，還未有具體數字。
傳來的捷報上也沒有我軍的傷亡記錄，應是還在戰時，沒能完成統計。」傳訊兵不確定地答。
沒通報傷亡？
張彥心裡重新升起一絲希望。
這麼大的戰事，不可能沒有傷亡。
那戚繼光不上報傷亡數字，只有一個可能，就是傷亡數字驚人，報上來會削弱其功！
張彥眼神微亮，心忖一定要盯准了戚繼光的傷亡數字。
他對面，徐文悅從聽到捷報提及倭寇是在海崖山一帶登陸，就在打量地圖：
「我事先曾研究過府城周圍的地形，海崖山是處險灘。
其所在區域，只有兩座墩台，既非重地，也無糧草、人口可以掠奪。
倭寇為什麼要從這裡登陸？
戚僉事如何提前預判到倭寇會在海崖山出現，這完全沒有道理。」
徐文悅盯著地圖上的海崖山，又往登州府城方向看去。
倭寇從海崖山登陸，面對的是一片臨海的丘陵地帶。
從這裡登陸的好處是官兵一旦前來追擊，丘陵地帶反而會成為倭寇的天然屏障。
因為官兵的追襲速度，會被地形影響，變得慢下來。
倭寇就能從容退回海上，沒任何損失。
從結果上看，倭寇選海崖山是有些道理的。
但類似的位置也不止一處，戚繼光憑什麼戰前就能料定倭寇必從這裡登陸？
如果僅憑戰略推演，便能作出如此精準的預判，其軍事洞察力未免太可怕了！
徐文悅的眉頭越皺越緊，信心受到重挫。
「費同知以為，戚僉事此戰打得如何？」李同問。
費慕言輕咳了一聲：
「表現的確不錯，尤其是能料敵於前，占儘先機。但窮寇莫追，他一路追上去，目前蹤跡未知，戰況未定。
現在談勝負，還為時過早。」
你等著…李同預感到戚繼光後續還會有捷報，不禁期盼起來。
之前被費慕言話裡有話壓制的惡氣，感覺已出了半口，還差半口就要看後續戚繼光傳來的是什麼樣的消息。
「隨時關注戚僉事的追擊情況，有消息立刻來報。」
傳訊兵執禮退走。
……
數日轉瞬。
應天以東海域，戚繼光在船艙里盯著面前的海圖，執筆在圖上的一處處位置，做出標註。
他隨即走出船艙。
甲板上，站滿了披甲執銳的士兵。
這些士兵經過數日激戰，皆是兵甲染血，長槍殷紅。
連王如龍等人也多出一股內斂的殺氣。
隊伍繼續南下，全速揚帆。
傍晚。
策劃了整個沿海侵襲行動的徐海，一直待在浙江境內的海面上。
從這裡往北，能兼顧蘇杭、山東。
往南則可兼顧福建等地，最適合他用來指揮全局，給各方傳遞命令，隨時調整計劃。
徐海對自己策劃的這次行動，相當滿意。
他以利益做餌，將各方勢力裹挾進來。
連海寇之首的汪直也因為其勢已成，不得不加入，和他徐海達成協議，聯手推動了這次規模空前，襲擊各地州府的行動。
此役之後，他徐海的聲望，將冠絕沿海諸寇。
後續官府必會全力反撲襲擊沿海的各方勢力，徐海已經計劃好了，將順勢利用官府的壓力，整合吞併一部分海寇，持續壯大自身。
如果一切順利，他將成為沿海之王，與汪直平分秋色，甚至更勝一籌。
行動推進到現階段，官府依然沒有組織起像樣的反擊，穩定局勢，讓徐海愈發篤定朝廷的無能。
「明王，我們真要把剛到手的何亞八，林國顯等人的地盤和航線，在戰後交出去作為獎勵？」
徐海周邊，聚集了數十艘大小船舶，都是他手下精銳。
問話的是他的左膀右臂，快帆軍的兩大首領之一，叫左沐。
徐海以前當和尚時，法號名山，取其同音，稱為明王。和汪直的徽王是一個意思。
「想做大事，說過的話豈能隨意更改，否則還有誰願相信咱們？」
徐海手裡拿著一份新送來的消息。
居然有一支明軍，從山東一路往南殺過來，數日間連破多達七八支海寇和倭寇的隊伍。
麻葉、黃侃、陳豹、吉右衛門和石川拓二大倭寇組成的聯軍，第一個被其擊潰。
陳豹、吉右衛門、石川拓，三人當場戰死。
黃侃重傷，逃遁路上也被其追擊斬殺。
這些消息，讓徐海吃了一驚。
只有麻葉因為見過戚繼光斬殺一室，在看見是他帶兵後，第一時間選擇逃走，撿了一條命。
此後麻葉一路往南逃，明軍緊追不捨，趕羊一般跟著麻葉！
七八天的時間裡，麻葉在南逃的路上，不斷試圖用其他倭寇、海寇的隊伍，阻止明軍對他的追擊，但都沒成功。
每次麻葉因為明軍和其他海寇開戰，擺脫對手不久，明軍就會重新追上來。
這支明軍一路殺潰多支倭寇，連戰連捷，從山東追到浙江。
看到戰報的徐海，臉色有些陰沉。
他從戰報上，看見的不只是明軍和其統兵將領的戰鬥力，還有他們的情報體系。
每次都能精準打擊沿路倭寇，斬其首領。
沒有強大的情報支持，不可能這麼準確高效的斬首。
那支明軍一路殺過來，只為了追擊麻葉？
不會……那他們的最終目的是什麼？
徐海沉吟之際，身畔的左沐道：
「明王，剛收到消息，麻葉跑回來了。」
徐海心頭一震，麻葉被追得沒辦法，只有跑回來求他保命。
徐海已經想到明軍一路南下的真實目的，正是他自己！
明軍想對他這個一手推動侵襲沿海行動的幕後黑手，完成斬首。
徐海又驚又怒。
明軍如果敢來，是在找死！
就在這時，左沐突然喝道：「明王小心。」
轟隆——
一枚巨大的炮彈，精準地轟擊在徐海的戰船上，頓時人仰馬翻，血肉橫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