驕陽落山。
徐常玉一身衛所親軍的裝扮,低聲奏報:
「早在我們從登州衛上船前,就有一股倭寇,深夜從福州府登陸。而後穿插往北,經建寧,入寇浙江。
隨後他們又竄入南直隸,過程中轉戰近千里,波及一京兩省,沿途殺傷明軍逾千人,一度逼至應天城外,嚇得全城戒嚴、閉門不出。」
「最駭人聽聞的是這伙倭寇,不足兩百人。
在建寧府,我兩千六百餘守軍,只敢在城頭放箭,而不敢外出與敵一戰。
倭賊兵臨福州時,指揮紀湘當場戰死、副將重傷,守軍死傷三百餘。
倭寇最終逼至應天城外,竟還敢公開挑釁約戰,而重兵把守的應天依然不敢出戰。」
徐常玉一邊說,一邊把手上的公文遞給戚繼光。
「我和僉事大人您一路隨船南下,消息轉呈不便。下船後才知此事的全過程。」
徐常玉遞過來的公文上,寫著倭寇入侵,敵我之間離譜的戰損比。
明軍傷、亡近兩千人,倭寇只有傷,幾乎無人陣亡。
直到最後被各地聯軍圍堵,才從容撤走。
而其選擇撤走的位置,正是從陪都應天往東,搶了兩艘船,自金山衛駐守的出海口脫身。
「事情已上報入京。
陛下大概也會在今日收到消息…」徐常玉說。
那伙倭寇撤走的時間,就在戚繼光來金山衛之前兩天。
人是從金山衛駐守的區域走的。
今早,陪都應天府傳令,讓金山衛負責追繳倭賊,不然將嚴懲金山衛上下。
這次的事擴散開來,必是舉國震驚。
倭寇之患,其實從來沒真正引起過京里那些高官顯貴的警惕。
包括陪都應天,至今還沒明白倭寇只有不到兩百人,怎麼敢登陸劫掠千里。
戚繼光看到這些消息,只感心酸,卻不覺得震驚。
因為歷史上還發生過更離譜的。
就在嘉靖朝,一夥只有七八十人的倭寇,從浙江上虞登陸,一路經紹興、杭州、嚴州,轉戰數千里而無人能治。
造成的損失比這次更大、更重,死傷無數。
大明各地駐軍,數量皆遠超那伙倭寇,同樣沒人敢出戰。
類似的事不止一次。
其原因就是明朝衛所制的崩壞,缺員嚴重,盡皆老弱。
再加上官員貪腐,剋扣糧餉,肯死戰的士卒百不一見。
此時,戚繼光翻看手上的公文。
其他人知道這件事情後,是憤怒,是震驚於東南沿海,官兵戰力如此羸弱。
戚繼光卻看出了背後更深層的東西。
倭寇的情報,撤退、登陸地點,還有路線,都經過精密算計,前後呼應。
倭寇中有知兵之人,在戰前就做好了謀劃,然後才胸有成竹地展開侵襲。
他們選擇登陸的時機,是當下沿海各地官員裁撤換防的節點。
大部分人都以為入冬後,倭寇不會頻繁活動。
這是以往的經驗,從而疏於防範。
而因為官員的輪換,導致上下不能很好地配合,應對反應慢,無法上令下行等問題全都暴露出來。
還有倭寇選的路線,幾乎全是在換防,或還沒換防,缺乏統屬的地區。
誰給他們提供了這麼準確的換防消息?
讓他們侵入大明如入無人之境。
這伙倭寇的張狂程度,也是史無前例。
戚繼光轉身往城下走:
「去傳令,即刻備戰,我們去追那支倭寇。」
徐常玉精神大振:「僉事大人有把握追到他們?」
戚繼光身後,王如龍等人也是神色振奮,快步跟上。
一行人從城頭下來,往城中心走去。
此時,金山衛所內,李同也剛收到相關消息,知道陪都應天下令,追繳這支倭寇。
如果金山衛做不到,全員將受到重責。
李同大呼倒霉。
那伙倭寇真他娘的不開眼,他剛上任就趕上這種事。
如果沒法對付那伙倭寇,他可能會成為史上任職最短的金山衛指揮使,屁股沒坐穩就要被罷官受責。
「李指揮使,我們該怎麼做,還要請您示下。」
李同來之前,金山衛只有一個指揮同知裴振廷主持大局。
嘉靖朝的俞大猷、湯克寬,侯繼高等將領,都在金山衛當過職。
其中侯家是世襲金山衛指揮同知。
但此時的侯繼高年齡不夠,還在等候補缺,要幾年後才能來金山衛。
李同正在發愁,戚繼光從門外進來。
「把金山衛往南,沿海的詳圖拿來。」
戚繼光吩咐左右:
「立即讓人往船上搬運補給,檢查軍械。
速度要快,一個時辰後出發,就用我們來時乘坐的福船,隨行兵馬,用指揮使帶來的四百老卒。」
他們來時的福船,就是戚繼光數次用過,曾載過公主的那艘船。
送他們過來,船還沒來得及返航。
李同道:「元敬,你有把握能追到那支倭寇的去向?」
另一側,指揮同知裴振廷正在打量戚繼光,心下暗笑。
他本是嚴嵩的人,前幾日收到京里消息,讓他盯緊了金山衛的情況,主要便是針對戚繼光和李同。
這次出事,他相信靠嚴黨的關係,波及不到自己身上,所以有種冷眼旁觀的心理。
那伙倭寇已撤走超過兩天,現在追,看你如何能追得上…裴振廷隨即把另一個難題拋給戚繼光和李同:
「金山衛正在輪換,舊的倉儲,備糧剛清倉。
我下午才查過,沒有多餘物資能補給裝船,要不…戚僉事再等等,最多兩三天會有新物資過來。」
除了外患,還有內憂。
戚繼光不動聲色地做了個手勢。
徐常玉立即心領神會。
這裡沒有物資,他們可以像上次一樣,利用錦衣衛,調動沿途的物資儲備進行配合,照樣能去追倭寇。
戚繼光回城內衛所的路上,還收到公主的一則傳訊:
「陛下也收到了沿海的消息,知道不足兩百人的倭寇,就能破襲我沿海千里,連駐紮重兵的應天府也不敢迎戰…」
京城。
公主放下傳訊符,來到窗畔。
夜色已至,明月未升。
她想起皇帝收到消息時的臉色,亦是暗感凜然。
嘉靖帝很少真正動怒,這次卻是雷霆震怒。
大明兵備廢弛已到了觸目驚心的地步。
「元敬說得對,若不早日改革兵制,類似事情肯定還會發生。」
西苑。
皇帝正在訓斥嚴嵩和毛伯溫等官吏。
其面孔森然,恍惚間,眾臣仿佛聽到了一聲聲憤怒的龍吟。
嚴嵩記得上次皇帝如眼前這般,曾有很多官員人頭落地。
「為兵為將,不能守國御土,要他們何用?
傳朕旨意,限期半月,若不能追剿擊潰那伙倭寇,沿海被倭寇破防的各級官員就地廢黜。與倭寇對壘而不敢戰者,殺無赦。
嚴嵩、毛伯溫,你二人可聽清楚了!」
皇帝直呼兩人名諱亦是首次。
毛伯溫從西苑退出去時,感覺背後全被冷汗浸濕。
嚴嵩回到家裡,嚴世蕃迎上來:
「爹,聽說陛下動了真怒?」
嚴嵩摸了下額頭。
那裡有道紅印子,是皇帝從御案後扔下來的奏本砸的,嚴嵩沒敢躲。
「這事情追責不到我們身上,毛汝厲更頭疼,兵部現在就是個爛攤子。」
嚴嵩在主位坐下:
「陛下責令追剿倭寇。若做不到,沿海各地和兵部,會有一批人頭落地。」
嚴世蕃笑道:
「倭寇來時各地都不敢出戰,等走了再去追?」
「他們要是有這個膽子,倭寇就不敢來了。
何況倭寇撤走已經兩天,茫茫大海,上哪去追?」
「兒剛收到應天的消息,他們責令金山衛負責追剿,因為人最後是從金山衛撤走的。
爹,你說巧不巧,那戚繼光剛去金山衛,怕就要被撤下來。」
嚴嵩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下嘴角。
他在想別的事,沿海再次被倭寇侵襲,對他來說,仍是個可供利用的機會。
而就在皇帝震怒,各方惶恐之際,一支船隊正從金山衛離港。
戚繼光站在船上,目光如炬,盯著海圖上的一處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