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舟飛一把撈住江燕的胳膊,拼盡全力向旁邊跳了出去。
完全沒有減速跡象的計程車,幾乎是擦著他們的腳沖了過去,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狠狠撞在了旁邊的電線桿上。
那輛漂亮的變速賽車被撞倒碾了過去,小半個車架都變了形。
任舟飛驚魂未定地望著那輛計程車,心臟狂跳。意識深處的灼熱感在涌動,朝著計程車的方向,則漂浮著一絲淡淡的涼意,像是在指引他什麼。
江燕理所當然地被他帶進了懷裡。在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之後,她嚇得有點傻眼,不光沒從任舟飛身上起來,還不自覺緊緊摟住了對方。
周圍驚慌的路人在指指點點,附近水果店的老闆拿起公用電話,報警叫救護車。
感覺到意識中的灼熱正在迅速消退,涼意的指引也隨之變得模糊,任舟飛趕忙拍了拍江燕,拉開她的手,一邊起身,一邊柔聲安慰說:「好了,沒事了。我去看看情況。」
他走近計程車,涼意果然變得更加清晰。
那是一輛很常見的紅色夏利,在滏南市逐步淘汰了麵包車款式之後,成為這邊計程車的主流配置。
這車最大的長處就是價格實惠,當然不能指望它撞贏硬邦邦的電線桿。這會兒車頭已經被撞成了一個凹字。不知道是沒選配還是出了故障,駕駛席那邊並沒有看到彈出的安全氣囊。
在這各項法律法規還沒有那麼嚴格執行的時期,司機甚至沒有綁安全帶。人趴在方向盤上,腦袋給擋風玻璃都撞碎了一小塊,血淋淋的,讓任舟飛一陣犯噁心。
那股涼意在這個距離猛地閃爍了幾下,然後消失,灼熱也跟著沉寂下去,像是已經完成了預期的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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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挎著菜籃子的好心大媽湊過來:「小伙子,你沒事兒吧?撞著你沒有?」
任舟飛退開兩步,禮貌地回答:「沒有沒有,謝謝阿姨。」
他這才注意到,陸蔓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旁邊,本就白的臉上徹底沒了血色,這會兒盯著他,小小的唇瓣還在微微哆嗦。
他趕緊過去:「我沒事兒,你看,一點兒沒被碰著,哪兒都好好的。」
陸蔓明顯想說什麼,但她越過任舟飛的肩頭看到了江燕,又把嘴緊緊閉上了。
江燕明顯還處於應激狀態,說話的聲音都在發顫:「這司機瘋了吧?他要幹嗎啊!我的車子!我……」
從語調上判斷,她最後明顯激動到忍不住想爆粗,但可能是因為任舟飛就在旁邊,她硬生生給憋了回去,脹得滿臉通紅。
學校附近不遠就是市裡的二醫院,依嗚依嗚的救護車聲,很快就由遠及近,附近的交警也差不多同時趕了過來。
江燕用旁邊公共電話通知了父母,淚汪汪地盯著自己不成形的新座駕,留在現場不肯離開。
任舟飛則拉著陸蔓去吃晚飯。他怕惹上更多麻煩,再加上他並沒蒙受什麼實際損失,就算要找真相,能依靠的也不是趕到現場的那些公職人員。
這種明顯已經跳出了尋常框架之外的事件,他只能靠自己解決。
能感覺出來,陸蔓著實被嚇得夠嗆,晚飯都心不在焉沒吃兩口,一有機會就盯著任舟飛身上東瞅瞅西瞅瞅,好像唯恐在哪個看不見的地方,讓那車給蹭得不全須全尾了。
任舟飛只好硬瞪著她吃了半碗擀麵皮下去,好聲好氣地安慰:「人家都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這就是兆頭,以後我的運氣肯定會越來越好的。」
陸蔓沒捨得用手帕,拿桌子上擺的廉價餐巾紙擦了擦嘴,小聲咕噥:「要只能這樣才有福,還不如普普通通過日子。」
任舟飛笑了笑,嘴上沒說什麼,心裡卻萬分感慨地想,如果沒有這份齊天洪福,我哪還有機會過什麼普通日子呢?
吃完飯回去到了校門口,任舟飛遠遠打量了一眼之前的車禍現場。
江燕不在那兒,估計家長已經趕到。救護車早已經把駕駛員拉走,拖車到位,計程車很快也要被帶離。
搖搖欲墜的電線桿旁,站著幾個戴安全帽的工作人員,看樣子正在聯繫布置搶修。
對任舟飛來說,這場不算意外的車禍,是極其值得在意的重要事件。但作為學校里流傳的談資,遠遠比不上他和江燕的那場球賽。
他才回到教室,班長孫偉就擠眉弄眼地湊了過來:「呦,擦神回來了。」
任舟飛一怔:「擦神?什麼鬼玩意兒?」
「這可是觀戰的哥們幾個一致決定給你的特殊稱號。打桌球能贏江燕,你就已經夠傳奇的了。二十二個球打了十七八個擦邊……你是有什麼秘籍專門練出來的嗎?」
附近另一個男生也跟著起鬨說:「這你要真能總結出規律,趕緊上交啊,超過百分之八十擦邊球命中率,你要從小練,這會兒應該已經是世界冠軍了嘿。」
任舟飛知道今天自己一時沒收住,秀得有點兒過了頭,只好勉為其難找補說:「一般路子也贏不了她不是?我真專門偷偷練擦邊球了,想的就是打上五六個球能偷她一分,誰知道今天走狗屎運啊,一下偷著那麼多。」
孫偉哈哈笑了兩聲:「那你今天運氣這麼好,不買兩張彩票試試?中了五百萬,記得請大家吃飯。」
也不知道這話戳著了陸蔓哪一點,她猛地轉過身來,聲音都比平時大了那麼一點點:「哪有人能一直運氣好的?這兒運氣好,說不定就要在那兒補回來。他剛才出去外面吃飯,一輛車擦著他開過去撞電線桿子上了,就差那麼一點,他人都沒了!這運氣好什麼呀?贏場球就得差點兒沒命嗎?」
氣氛有些僵。
傻子都聽得出來,陸蔓在生氣。
孫偉打了個哈哈,一邊往自己座位回去,一邊說:「還是擦神牛(嗶——),陸小貓都支棱起來,變母老虎了。」
關於他倆的風言風語這兩天眼見就有要落地的架勢,周圍人看過來的眼神都曖昧了不少。陸蔓有些無奈地皺了皺眉,轉回去繼續看書了。
但她還沒清靜多會兒,坐在最前面的丁蕊就把她叫過去,嘀嘀咕咕說起了閨蜜的私房話。
特長生對晚自習的態度一向比較隨意,美術生和體育生大都不怎麼來,音樂生算是出勤率最高的,但主要是因為他們大都有對象,想趁著晚自習管得不嚴的當口,偷摸找地方約個會什麼的。
相比起來,江燕算出勤比較多的,但今天先輸了比賽,後差點被車撞,眼看到上課時間還沒見人,任舟飛覺得她應該是不來了。
他正準備叫陸蔓過來一起共享音樂,沒想到陸蔓在第一排跟閨蜜嘀咕了半天,回來拿了兩張卷子,去坐到丁蕊同桌那兒了。
好巧不巧,丁蕊被趕過來的同桌就是上次在水房跟任舟飛發生了一點衝突的那小子。
那小子拿著東西過來之後,正對上任舟飛不友善的眼神,猶豫了半天,還是沒擱下屁股,悻悻另找了一個空位置,遠遠躲開了。
今天早晨江燕才發作了一場,任舟飛身邊就算空著,也沒其他人敢來。
鈴響了,今天帶晚自習的老師走了進來。
任舟飛雖然想著要好好複習,但今天,他顯然靜不下這個心。
教室里一安靜下來,他就開始盤算,為了求個踏實,回家之前,一定要再跟命運女神溝通一次。從上次交流的突兀收尾來看,變壓器附近並不算是最好的選擇,連帶停電受影響的區域還不小。
那這個城市裡,能更穩定的地方,就只有電廠了。
他記得滏南市有兩家比較大的,一家在南頭,挨著那個很有名的煉鋼廠。另一家在北頭偏東,以前算是郊區,最近才發展過去。
他對北邊那家的位置比較熟,上輩子因為業務去過幾次。但那時候他騎著電車都要走二十多分鐘,蹬自行車往那兒跑,怎麼也不可能更快。
如果送陸蔓回家後往那邊拐一趟,前前後後可能要耽誤近一個小時。
晚回家這麼久,沒個說得過去的理由可不行。
他想了半天,找到了一個姑且可行的辦法。他剛一拿定主意,教室門口有人喊了聲報告,匆匆忙忙走了進來。
是江燕。
她走得很快,一直微微低著頭,等到任舟飛旁邊坐好,就盤起雙手,把下巴往胳膊上一擱,盯著書立中間的教材發呆。
任舟飛有點納悶,隨手撕了張小紙條,遞過去問:「怎麼了?失魂落魄的,沒被撞著,嚇出內傷了?」
江燕看完,把紙條一揉,揣進兜里。
她怔怔愣了好一會兒神,才又拿出張紙,在上面飛快寫下回復,推了過來。
「那司機沒救回來,人沒到醫院就死了。我去警局說明情況,剛剛才讓走,晚飯都沒吃。他家屬還想把這事兒怪我頭上,氣死我了。我爸差點跟他們家打起來。怎麼就有這麼不要臉的人呢?」
靠著人死為大想要訛一筆的人,任舟飛聽說過太多了。
這上面他安慰不了什麼,別的倒是還行。
周穎是兒子吃再多一樣會怕他餓著的那種母親,又喜歡吃各種小甜食,所以任舟飛的書包里,總是斷不了有各種零嘴兒備著。
他伸手進去摸了摸,掏出兩顆費列羅,用手肘頂了頂江燕的胳膊,給她遞了過去。小聲說:「能吃這個不?能吃就先墊墊。」
江燕愣了一下。在那個時代學生的心目中,金帝、德芙已經是很上檔次的巧克力,費列羅都可以算是奢侈品。她表情顯得有些微妙:「真給我吃啊?」
任舟飛理所當然地說:「你不是沒吃晚飯嗎?放學還早呢,先墊墊吧。」
江燕猶猶豫豫接過去,剝開一顆,低頭塞進嘴裡。
不知怎麼,她沒嚼,就那麼含在一邊,腮幫子鼓鼓的,側面看跟個大倉鼠一樣。
她把紙條抽回去,繼續往下寫,寫好又遞過來:「其實這次集訓回來,就不用再講究那麼多了。體育生的加分我已經拿到了。我不準備考體育專業,以後也不用再去邦隊報導了。說不定之後我也在學校這邊吃飯。」
任舟飛有點驚訝地寫:「我還以為你想往更高水平拼一拼呢。」
江燕像是在嘲弄什麼似的笑了笑,回覆:「咱們東聯啥時候缺過打桌球的高手?我這樣的,在普通高中里還能裝一裝,到邦隊一抓一大把。今年新提上去集訓的,有倆小姑娘,跟我打三局,能剃我兩局光頭。就這,聯合體選拔那一關,她倆誰都沒過。我十八了,去年世錦賽冠軍,比我都小一歲呢。」
任舟飛斟酌了一下措辭,勸說:「喜歡的話,還是應該努力一下的吧。」
江燕盯著紙條上的字,嘴裡的費列羅在兩邊腮幫子裡倒來倒去,像是在用那甜味驅趕著什麼。
過了很久,她才拿起筆,在紙上很用力地寫下一行字:「我不喜歡桌球。」
寫完後,她沒馬上遞給任舟飛,而是又盯著看了一會,再拿起筆,更加用力地補充了一句:「從來都沒喜歡過。」
任舟飛能看見她寫的什麼,看她像是寫完了,就伸手想去拿過來,但被她抬起胳膊擋開了。
江燕拿起筆,在手指上靈巧地轉了幾圈,忽然用力嚼了嚼嘴裡的費列羅,咕咚咽了下去。
接著,她飛快寫下了最後幾個字:「謝謝你,今天贏了我。」
她看向任舟飛,確定寫的字對方已經讀完,就毫不猶豫地把紙抓起來揉成一團,也塞進了兜。
她含住第二顆費列羅,鼓著半邊腮幫子,在另一張紙上寫:「你想好考哪兒的大學了嗎?」
任舟飛看著紙上的字,陷入了沉思。
上輩子到這個階段,他肯定已經考慮過無數回,不出事的話,一定對外面的世界充滿了好奇和憧憬,覺得考到哪兒都好,只要不留在本地。
但現在不一樣了,對這一世的他來說,一個穩定熟悉的環境,顯然要比好一點兒的學歷重要得多。
而且,說實話,陸蔓考出去的可能性著實不大。就沖這一點,任舟飛也不放心到外地上四年學。
這次應該可以誠實。
他寫下回覆:「父母在,不遠遊。我在本地隨便考個學校上就行了。」
江燕有點吃驚地看著他:「真的假的?咱這兒可沒什麼好學校啊。」
「科大就挺不錯啊,考個二批次,不用那麼拼,不也挺好?」這是任舟飛寫下的答案,他心裡想的還有另外一句:所謂的好學校,難道還能比身邊的人更重要嗎?
江燕吃掉了第二顆費列羅。
她好像並不知道這東西的名字,在紙上寫:「謝謝,巧克力很好吃。」
之後,她就抽出書本,認真地複習起來。
放學後出了校門,任舟飛讓陸蔓稍微等他一下。他到對面的小超市門口,打了個公用電話回家。
他說今天已經沒那麼冷了,正好在學校有套題沒做完,打算上了第三堂晚自習再回去。
他媽媽沒懷疑什麼,只叮囑他回來路上小心。
他就這樣,給自己爭取到了一個小時時間。
把陸蔓送回家後,他蹬著車子往電廠那邊趕去。
他就不信,這樣還餵不飽那個命運女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