喚醒過的微型終端比原來的確好用了不少。
等任舟飛騎到電廠附近,那玩意就已經察覺到了他的意圖,開始在他的意識深處,通過簡單的冷熱變化,提醒他當前的情況。
比如,當他在大門口這邊準備嘗試,腦子裡就像突然蹦出個小冰珠子一樣,冷不丁涼了他一下,他只好乖乖換地兒。
這條道應該就是專門修給電廠的,到大門口就已經是盡頭。
他左右張望了一下,只好把車子靠路邊找個樹下停好,沿著牆根人踩出來的小道往更深處走去。
這片兒還沒發展起來,四周都挺荒涼,走出沒多久,牆邊就已經都是小塊的散碎農田。他這五穀不分的人,一眼掃過去,也分不清到底是不是冬小麥。
一直繞到仰頭隔著牆能看見好似通天的巨大煙囪,那晃蕩的小冰珠子才變成了一個溫熱的球。
他鬆了口氣,用書包墊著屁股靠牆坐下,開始召喚。
果然,這次很快他就得到了命運女神的回應。
【你值得一次表揚,未來的錨定者。你在關鍵的時刻做出了正確的判斷,微型終端利用那寶貴的機會,搜集到了非常重要的資料。】
是關於侵蝕者的信息嗎?
任舟飛目前最關心這個。安全問題不解決,他幹什麼都不能放開手腳。
【沒錯,之前我只能根據你記憶信息中的線索來進行推斷。但這次不同,你的那位對手心急了,它已經徹底暴露了底細。】
別賣關子了,告訴我那到底是什麼東西?
【用你比較容易理解的命名方式,可以稱呼它為惡兆使徒。】
請說重點,我對該怎麼稱呼它興趣不大,我又不需要幫它上戶口。
【惡兆使徒在侵蝕者中,算是比較弱小的嘍囉。所以通常它們只會選擇已經開始不穩定的低能級低科技水平世界活動。它們的使命可以理解為偵察兵加刺客,主要任務就是在順利潛入的時空泡中尋找錨定者胚子,並將其扼殺於萌芽狀態,來確保時空不穩定狀態持續惡化。】
聽起來……它好像是專門和你作對的。
【這種類型的侵蝕者雖然不強大,但卻在很多時空造成了很大的麻煩。確切的說,我被研發出來,就是異人統在嘗試用更簡便的方式解決這類問題。所以應該反過來說,我是專門和它們作對的。】
那麼之前的車禍,就是這個惡兆使徒的手段?
【對。它不僅暴露了資料,還暴露了它的能力。通過微型終端上傳的線索,我已經得到了很多重要情報。首先,它的形態是信息生命體,在進化序列上比實體生命要更高級。以你家鄉目前的科技水平和平均能級,你無法直接觀測到它的存在。】
任舟飛皺起了眉,你的意思是,我連找都找不到它?
【那倒不會。侵蝕者是外來客,在沒有時空親和特質的情況下,外來客一定會受到世界本源斥力的影響。惡兆使徒抵禦這種影響的手段是侵蝕者中最常見的方式——寄宿。它的綜合能力並不強,更換宿主比較困難,那麼只要鎖定宿主的身份,就等於鎖定了它。】
好吧,那下一個問題就是……我該怎麼鎖定宿主的身份呢?我們滏南市這邊,光城區就一百多萬人。整個山河邦人口超過兩個億。全東聯足足有超過二十億人,世界人口去年就接近五十億了。我要從這裡面去找一個人,總得有篩選方式吧?
【這就涉及到我要給你講解的第二個方面,惡兆使徒的能力。它的第一種攻擊手段,是在鎖定目標,確認為錨定者胚子之後,所進行的引導性持續詛咒——惡兆降臨。那種能力會緩慢而持久地削弱目標的運氣。讓對方的人生走上自身不容易察覺的漫長下坡。】
任舟飛理所當然想起了自己上一世的經歷,他咬了咬牙,沒有打斷命運女神的介紹。
【這個能力的生效範圍極廣。如果單純靠它來尋找惡兆使徒的宿主,的確是大海撈針。但它這次使用了另一個能力,惡兆回音。
惡兆降臨對目標造成的每一點削弱,都可以為惡兆使徒積累能量。當它把積攢的能量一次性釋放出來,就可以在極短時間內強烈地影響一個普通智慧生命體的心智。
如果目標當時的精神狀況很差,甚至能實現短時間內的完全控制。】
任舟飛想,那個計程車司機應該就是中了這一招。
看來,這就是找出宿主身份的關鍵了。
【你現在毫無疑問,正被施加著惡兆降臨。這能力會讓你和惡兆使徒之間生成一條命運的蛛絲。通過這神秘的聯繫,惡兆使徒能夠感知到你的大致狀況。
但想要在你的附近尋找目標釋放惡兆回音,還需要滿足另一個條件。
那就是在你身上,埋下這項能力的種子。
做這件事,它必須在之前的三天內,於不超過一百米的直線距離中,無阻礙地接近過你,並停留一小段時間。
因為之後它還需要根據選取目標的能力差距,來多次達成一樣的條件,來催熟這顆種子。我可以據此判斷,惡兆使徒的宿主,一定是個可以穩定出現在你附近,且不會被你懷疑的人。】
任舟飛苦著臉想,符合這種條件的人也太多了點吧?
我天天穩定到學校報導,學校好幾千人都能做到這件事。
就算把範圍縮小到同班同學,也有好幾十個呢。就不能給我個探測器嗎?
【抱歉,微型終端承載不了那麼強大的功能。不過咱們還有機會進一步縮小範圍。從這次的事件來看,惡兆使徒應該已經發現了你的變化。它可能錯以為你覺醒了什麼成長性極強的能力,才會在那個並不算好的時機倉促出手。露出了這麼大的破綻。
只要能逼他再亂一次陣腳,讓微型終端捕獲到更多信息,我相信宿主的身份距離水落石出。就一定不遠了。】
怎麼逼它?
【很簡單,保持你自己的發展步調就好。現在惡兆降臨對你已經沒有任何影響,它就算孤注一擲,對你本人釋放惡兆回音,有微型終端在,也絕對不會有任何效果。
只要你的影響力擴大,就意味著你離成為錨定者更近一步。那惡兆使徒離末日也就更近了一步,它肯定還會鋌而走險的。】
任舟飛對這結果相當不滿意。
這不等於是說,在它下次冒險行動之前,我還是拿它一點辦法都沒有?
我身邊每個人都有可能是宿主,那我還能相信誰?
【你依然可以相信你想相信的人。宿主只是個運氣不好的被寄生者,並不會因為惡兆使徒的存在,就對你產生什麼隱秘的敵意。
這個等級的侵蝕者實力極其有限。即使將來順利找出來,把它滅殺掉,對宿主本人的影響,也可以說是微不足道。】
沒等任舟飛繼續表示他的不安,命運女神就繼續說了下去。
【不過我能理解你現在的想法,人類是社群動物,環境帶來的安全感非常重要。給我點時間,我正在向微型終端傳輸針對性的能力,等它完成之後。你就可以靠它來排除身邊人的風險。】
怎麼排除?
【操作非常簡單,這是錄入了惡兆使徒基本特徵的判定模塊。微型終端鑲嵌在你的意識信息中,它可以在你的肢體任何一處生效。
當你想要排查身邊的某個人的時候,你就以召喚我的方式,重複惡兆使徒的名字,同時,保持與目標的直接觸碰狀態,一到三分鐘就能得到明確結果。
這個判定模式唯一的風險在於,如果目標真的是宿主,惡兆使徒就會發現咱們已經找到了它。這將導致一些不可知的變數,所以我建議你慎重使用。】
任舟飛不太理解。
它發現了又能怎麼樣?
【會影響之後的抹殺計劃。短時間內,你沒辦法具備和信息生命體直接戰鬥的能力。想要解決掉惡兆使徒,最好的途徑就是在你的影響力積累到某個階段之後,把對方誘騙到適合的區域。
當你在那裡升階,那片區域驟然提升的穩定度,就可以依靠斥力,把沒有防備的惡兆使徒強行抹殺。
所以我只建議你依靠這種手段來排除重要人物的風險,免得你疑神疑鬼,影響精神狀態。最好不要嘗試靠這種方法去從人群中把目標篩選出來。
和身邊每個人肢體接觸一到三分鐘,恐怕對你的社會名望有不小的負面影響。】
想像一下拿著這技術到班上去排查同學的情景,光是握著孫偉的手東拉西扯找藉口就是不撒的畫面,就已經讓他後背起了一片雞皮疙瘩。
果然得慎重啊。
最擔憂的問題討論完畢,任舟飛接著提到了身體狀況的變化。
他知道這肯定不會是壞事,但還是想知道更詳細的情報。
【從你的描述和微型終端上傳的身體資料來看,你現在的情況很像是在其他強運者身上出現過的高速趨利演化。】
能說的更具體點嗎?
【人的身體每時每刻都在進行新陳代謝,大到細胞層面,小到構子層面,始終都在動態變化。
所有的變化,都有微小的概率出現規律之外的結果。這種隨機性是生物演化的基礎。
正常的演化是由篩選機制來決定的一個漫長過程。這些以你的學識程度,應該已經充分了解過了。
為了你,我搜集了一些運氣很好的錨定者的資料作為參考。
在他們的身上,全部存在高速趨利演化的跡象。
而你目前的情況前所未有,我很難給你特別準確的答案。只能從他們的情況來推測,你身體內部的變化情況,一定會比他們的更快更強。
但具體會變成什麼樣,誰也不知道。
畢竟無限……就意味著無限可能。】
任舟飛有點驚訝地看向自己的手。
原來這看似穩定的身體內部已經在翻天覆地了嗎?
他略感擔心地想,這樣下去,我會不會很快就變成另一個物種了?
【我不知道,只能說,並不是沒有這種可能。存在這種風險的情況下,我會從助手的角度建議,你最好在變化過於劇烈導致生殖隔離之前,完成在你心底優先級很高的繁衍任務。以你目前恐怖的幸運屬性,相信適齡女性只要稍微沾染一點基因介質,就一定能為你產下出色的後代。考慮到生命最原始的吸引力法則,這樣的女性對你來說非常容易找到。需要我給你一份……】
停停停!
任舟飛打斷了命運女神越來越離譜的建議內容。
即使他坦率承認,這的確是他心底的渴望,但他更想儘量靠自己來實現目標。
既然身體的問題,命運女神給不了準確答案,還在不經意間給他指了指某扇禁忌的大門。他覺得,今晚差不多聊到這兒就可以了。
反正電廠附近可以穩定召喚成功,再有什麼這會兒沒想起來的,下次再說就是。
任舟飛額外多等了一會兒,到微型終端模塊接收完畢,才正式中斷通訊。
雖然上輩子的失敗婚姻給他留下的遺憾之一,就是沒能體會到當父親的滋味。
但他還不至於因此就在重生後化身全自動播種機。
對他來說,當務之急並不是那個還不知道會不會成真的生殖隔離。
他更需要穩定自己的安全感。
騎著車子回到家,父母當然都還在等他。
昨晚那場情緒崩潰的緣故,周穎對他顯然更加擔心,一個勁兒問他第三堂晚自習上得累不累,回來這麼晚身體頂不頂得住。
他應付了幾句,想了想,又要了一碗熗鍋掛麵。
在父母房間放開摺疊桌,任舟飛一邊吃一邊故作不經意地聊些在學校的小事。
在快吃完的時候,他很自然地在聊天的話題中帶出,有同學教了他幾招按摩的手藝,說什麼緩解肌肉疲勞,還能治偏頭痛。
周穎只當他是開玩笑,哪捨得讓身為高三應考生的兒子浪費時間做這事兒。
任舟飛當然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軟磨硬泡,拿出的語氣,讓他在四十多歲的心理年齡下感到十分羞恥。
有幾個母親耗得過兒子?
周穎沒辦法,只好打發老公去洗碗,把頭髮撩到肩前面,背對兒子坐好,好叫他試試手藝。
任舟飛雙手搭在媽媽肩頸處的凹陷上,緩緩揉搓著緊繃的肌肉。
他哪懂什麼按摩,無非就是些最基礎的捏肩動作。
但這產生的心理效應,比任何專業嫻熟的按摩手法都來得強烈。
在人與人的各種親密關係中,很多時候,做沒做,其實比做得好不好更重要。
任安寧則不像老婆那麼矯情,兒子難得願意展露孝心,他也樂得消受。
靠這個頗為蹩腳的藉口,任舟飛總算是排查了兩個身邊最重要的人。
鑽進被窩裡,他長長鬆了一口氣。
太好了,他的父母不是宿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