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多排查一個身邊的同學,任舟飛當然沒有拒絕的道理。
但考慮到這畢竟是陸蔓的閨蜜,人長得又挺漂亮,他答話的語氣中就委婉透出了些許避嫌的意思,「我這就是隨便看看,瞎說幾句。有用的你往心裡記記,沒用的,就當陣風吹過去。你一會還得回家吃飯吧?那咱們抓緊看,兩三分鐘就好。」
身旁凳子咔啦響了一聲,他扭頭看過去,是江燕站起來了。
江燕的性子,比她打出去的球要直得多,看誰不爽,從來都是明明白白掛在臉上。
她這會兒看起來就挺不爽。
不友善的眼神在丁蕊臉上雞毛撣子一樣輕飄飄掃了一下,她拎起書包單肩一挎,沖任舟飛說:「我走了,你愛給誰看給誰看,別讓人坐我這兒就行。」
看任舟飛點點頭,她情緒才好轉幾分。
沿著過道往後走出兩步,她又像是想起什麼,轉過身猶豫了一下,仿佛忍痛做出了某個決斷,又補充了一句:「陸蔓沒關係,她隨便坐。」
丁蕊的臉色頓時產生了明顯的變化。
陸蔓也微微瞪大眼睛,稍微有點尷尬。
江燕往後退了兩步,撇撇嘴,做了個補充說明:「就人家陸蔓,弄亂東西知道給我好好收拾回來。」
可能是明白了說多錯多的道理,她到這兒打住話頭,邁開長腿蹭蹭躥了幾步,從後門鑽出去了。
就在這一刻,一種奇怪的感覺湧上任舟飛的心頭。
周圍廣闊的天地之間,好像生成了幾縷若有若無的絲絮,飄飄搖搖飛過來,一觸到他的身體,便如雪落春江,消融無蹤。
好像有什麼東西,隨之在他的意識深處萌芽。
他有些疑惑地想,到底是怎麼回事?
出乎意料的是,一陣溫熱的感覺流過心頭,微型終端竟用那平淡無波的預設語音給了他回復。
【這是影響力有顯著提升的體現,你的錨定者等級由此得到增長。即使這份影響力在將來失去,你的成長也不會因此逆轉。】
影響力?顯著提升?
大大的問號開始在任舟飛的腦袋頂上晃動。
剛才發生了什麼很特別的事情嗎?
他相信這所謂的顯著提升肯定不是上午給同學半開玩笑地算了幾場命的結果。
因為時點對不上。
在剛才這一刻,有可能對他個人影響力造成提升的人,就只有江燕。
江燕初中時就是入選了滏南市隊的小名人,到高中也是整個年級都知道她,有一陣子體育好的男生約戰她都成了潮流。
她本人脾氣直爽,日常打扮又是偏運動中性風,打球的樣子很瀟灑,在女同學裡也有極高的人氣。
仔細盤算一下的話,他接觸到的同學裡,個人影響力最大的,真就是江燕。
那現在他得到的提升,豈不是意味著雙方已經建立起了影響力中轉的聯繫?
原來間接影響力獲得的門檻這麼低的嗎?
還是說……自己有點低估對方的好感程度了呢?
任舟飛想得很認真,不自覺微微皺起了眉。
這一幕看在丁蕊眼裡,大概引發了什麼誤會,她有些不情願地說:「你要是不方便,那就算了。」
任舟飛趕緊擺擺手:「沒有沒有,我剛才在想事情,坐。咱們隨時可以開始。」
中午這頓,陸蔓有固定的女生飯友。對方已經在門口等她,她收拾了一下東西,回頭問:「你昨天晚上休息好了嗎?」
任舟飛精神飽滿,活力四射,哪有半點沒休息好的樣子?
但為了中午那悅耳的助眠音,他當然不能實話實說。
「還是那樣。估計是轉成長期失眠了。」
陸蔓輕輕噢了一聲,叮囑道:「那你別耽擱太久,早點吃飯回來,還能多休息幾分鐘。」
「行,我就幫你家丁蕊看看,還有誰就下午再說。」
旁邊另外幾個探頭探腦的女生聽見這話,也都收拾東西準備走人了。
丁蕊慢悠悠坐在隔著過道另一側的座位上,貌似隨意地問:「你怎麼想起學這個了?」
任舟飛半開玩笑地說:「現在星座、塔羅牌、血型之類的東西不是都挺流行的嗎?我又想趕時髦,又想搞點和別人不一樣的,索性撿起老祖宗的手藝唄。反正這玩意兒說到底就是個心理安慰,真真假假沒什麼壞處。」
丁蕊微微一笑,說:「那,應該看哪只手?」
「男左女右。」
丁蕊稍稍向前探身,把右手伸了過來。
考慮到之前關係沒那麼熟,任舟飛提前打了聲招呼:「我稍微握一下啊,不好意思。」
然後,他才抓住丁蕊併攏的四指,稍稍用力,把她的掌心打得更開。
比起江燕,丁蕊的個子小不少,手也一樣。應該是抹了一個很有名的老牌子潤膚霜,能讓他聞到極淡的熟悉香氣。
中指和食指上都有挺明顯的筆桿磨出的印子,是刻苦學習換來的小小勳章。
任舟飛正在腦中構思底稿,就聽見丁蕊說:「也不用看那麼仔細,別的都不重要。你就幫我判斷一下,我這次高考能不能得到想要的結果?」
任舟飛點點頭,裝模作樣地仔細打量著。
讓他有點意外的是,才剛夠一分鐘,微型終端就給他回饋了結果,對方並不是宿主。
這下倒是不用絞盡腦汁長篇大論拖時間了。
他清清嗓子,準備開口,不料心底的預兆起了反應,幫他排除了這個錯誤選項。
事業線的算命說法不能用?
難道丁蕊實際上想看的是感情線?
任舟飛有點猶豫。
有命運女神的提醒,他肯定得相信自己的直覺,於是他決定換另一種說法,可沒想到又被預兆提醒、否決掉了。
一個兩個都是錯誤答案,難道丁蕊實際是想看自己能活多久嗎?
任舟飛有點懵。
這時,丁蕊又開口了:「怎麼?我的掌紋很複雜,不太容易看懂嗎?」
這句話,讓任舟飛敏銳地捕捉到了其中的細微嘲諷。
他當即意識到,丁蕊壓根不信這一套。
於是,他故作高深地嘆了口氣,放開她的手,抬頭不再去看,緩緩說:「複雜的不是你的掌紋,是你的想法。人生命理這種神神叨叨的東西,本來就是信則有,不信則無。我現在從你的手上唯一能看出的事,就是你根本沒想找我算什麼東西。」
丁蕊把手收了回去,表情顯出幾分驚訝:「這種事也能從手上看出來的嗎?」
任舟飛笑道:「不管手相還是面相,歸根到底還是看人。我看人……應該還是挺準的。」
丁蕊微微挑高眉頭:「是嗎?以前還真不覺得,就看你整天傻兮兮樂呵呵,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班上坐在前半邊的同學裡,就數你看著最不像高三的。」
聽出了幾分說教意味,任舟飛笑道:「原來學習委員是來及時糾正我錯誤態度的啊。」
丁蕊沒有笑,她的語氣依然很認真:「對咱們這些普通人家的孩子來說,高考真的就是這麼重要。
「還有最後幾個月了,能多背一點東西,能多做一套題,能多記住一個公式,在這條競爭的路上,就有可能排到更多的人前面。
「任舟飛,在這種關鍵的時候,你的學習態度不僅沒有保持,還開始往下滑坡。去跟江燕打桌球比賽,滿班給人看手相。
「你到底知不知道你浪費的是什麼?
「是時間,一旦過去就永遠回不來的時間。」
任舟飛聽到最後有點納悶,怎麼丁蕊這會兒的態度那麼像個痛心疾首恨鐵不成鋼的老師呢?
而且還讓他領會到了一些,讓他有點意外的,關心則亂的焦躁。
丁蕊看他不說話,以為是完全沒聽進去,皺起眉繼續道:「我不知道最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這幾天你就像變了個人一樣。但我還是希望能提醒你,至少在最近這半年裡,沒有什麼比高考更重要。不管什麼事,都暫時放到一邊,高考之後再說,不是更好嗎?」
任舟飛愣了一下,這話聽起來怎麼那麼像老師勸學生不要早戀的標準台詞呢?
而且,他其實有點小震撼。
重生回來之後,他知道自己再怎麼努力去同步,也不可能完全變成十八歲的樣子。
他身體裡,畢竟是一個經歷過坎坷人生的靈魂。
他能意識到陸蔓已經隱約察覺了什麼,只是那姑娘選擇了什麼都不說。
但他沒想到,曾以為和自己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丁蕊,居然發現了他的變化。
他很確定,這不是因為他破綻太多。
任舟飛略一思量,很謹慎地回答:「我這人抗壓能力挺差的,前陣子的學習壓力太大,這幾天就想從心理上放鬆放鬆。反正我高考的目標還挺明確的,我有信心,耽誤不了。」
丁蕊蹙眉問:「你現在就已經定好志願了嗎?就算不等估分,也該等最後一次模擬考結束吧?」
「我就想考邦科大,離家近,什麼都方便,分數線低,考起來沒多少壓力。」
丁蕊看起來更加驚訝,甚至還顯得有些生氣:「你的目標就只是這樣而已?」
「對啊,留在本地挺好的,什麼事兒都能跟家裡有個照應。我家親戚少,爸媽就指望我這個兒子呢。」
「那你不是更應該……」丁蕊說到這兒,突然剎了車。
她好像在擔心自己的態度暴露什麼,頗為生硬地收住了話頭:「你願意浪費自己的天賦,是你的事,但是,蔓蔓和你不一樣。
「她腦筋沒那麼靈活,學東西、背東西都不夠快。她得很努力、很專心地學,才能保持住現在的水平。
「你和她從小就認識,在這麼關鍵的時候,希望你也為她的未來多考慮考慮。你都能替人看手相了,不會連這些都想不到吧?」
這應該是她想說的最後一件事。說完,她就看了一眼後面的表,從座位上起身:「不耽誤你吃飯休息,我先回去了,再見。」
任舟飛擺擺手,禮貌性地說了句再見。
從丁蕊那兒察覺到的隱藏信號,他並沒太放在心上。
即使有點意外,但也遠不到讓他受寵若驚的地步。
受上一世的影響,他對這種目的明確、行動力強,又眼光長遠的女性近乎本能地想要敬而遠之。
至於針對陸蔓的提醒,他更是可以一笑了之。
如果他真的只是個荷爾蒙上頭,滿腦子只想對陸蔓衝動一下的高中男生,這的確是在勸他懸崖勒馬,不要耽誤真心喜歡的姑娘美好的未來。
但他其實早就想好了陸蔓的未來,也知道應該在高考前保持成熟的克制。
反正就這麼幾個月而已,畢業之後,天高海闊。
陸蔓成績不好的事,他也早考慮過了。
天氣已經沒那麼冷,他準備跟陸蔓商量,一起加上第三堂晚自習,用那一個小時,給她好好補課。
等這幾個月努力之後,她考成什麼樣,其實都無所謂。
重生回來與她再次相見的那一刻,任舟飛就已經打定了主意。只要他將來能順順利利過上更好的生活,那生活里,就一定得有陸蔓。
被丁蕊耽誤了不少時間,等任舟飛走出教室,都已經有動作快的同學吃完午飯回來了。
他剛剛下樓,就看到了陸蔓。
陸蔓原本在聽身邊女生的嘀咕,時不時帶著笑意點點頭。
一眼望見任舟飛走出樓梯口,她立刻加快了腳步,舉起手裡拎的袋子,沖他晃了晃。
任舟飛迎上去:「這是什麼?」
「給你買的炒餅。之前遇到班頭,他說你被小蕊教訓了,還沒出來吃飯呢。我就說給你帶一份,直接在教室吃。肉絲炒餅,加了個煎雞蛋。吶,剛出鍋沒多久,正熱乎呢。」
任舟飛接過來聞了聞,的確很香,也很熱乎,擱在手裡,周圍吹過的風都不覺得涼了。
「那今天晚上的飯可就該我請了。想吃什麼?」
陸蔓笑眯眯地走在他旁邊,終究還是沒逃過見色忘友的宿命:「那……就牛肉板面吧。」
任舟飛本來以為丁蕊都過來讓看了,陸蔓應該忍不了多久。
哪知道整整一下午過去,班上其他的同學,他又給看了七八個,陸蔓還是沒動靜。
就是每次女生過來讓任舟飛看手相的時候,她會扭頭打量一眼。
不過單論眼神的殺傷力,比起江燕來可是差太遠了。
課間的時候,有個性子比較毛躁的女生過來時,扭著屁股就想往江燕的位子上坐。
正趕上江燕上廁所回來,那眼神,就跟兩道死光似的,差點沒給那女生胸前打出倆窟窿。
晚自習前,任舟飛美美地吃了一碗半牛肉板面。
跟著陸蔓一起往回走的路上,他終於忍不住開口說:「蔓蔓,你就不想讓我給你看看手相嗎?」
陸蔓搖搖頭,踩在花壇邊條石上,又走起了平衡木。
「為什麼不想啊?」
「你以前就跟我說過,星座、塔羅牌、算命什麼的,都是哄人的東西。」
任舟飛撓撓頭,心想,我以前說過這話嗎?
那可真是搬石頭砸自己腳了。
「嗯……其實就是逗個樂,解解壓。也沒有讓你當真的意思。」
「那我就不用了,我不需要你哄我。我……比較笨嘛。我更想要你說出來的每句話,我都可以不用去想,直接相信。」
任舟飛剛想笑著說一句,那怎麼可能?就忽然意識到,陸蔓並沒有要求他說的每句話都是真的。
這時,陸蔓哎呀一聲,身子突然晃了一晃。
任舟飛趕忙抬胳膊去扶,正好接住她遞過來的小手,涼涼的、軟軟的,和他的大手搭在一起,輕輕握住,大概是為了穩住平衡,沒再捨得放開。
這溜花壇挺長,他們走得挺慢。
陸蔓不是宿主的檢測結果出來的同時,任舟飛也帶著笑意想起,這丫頭好像不久前才說過,她走得很熟,只要自己不想,絕對不會摔來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