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丁蕊那麼慎重地提醒過了,任舟飛就確確實實地把陸蔓的成績放在了心上。
正好天氣慢慢暖和起來,他就打算跟陸蔓說一聲,把第三堂晚自習加上,作為補課時間。
不過隔天就是周六,四中的高三模式是周六晚上不上自習,周日再休息一整天。比起排行靠前的那幾家重點一星期就只休息周日一下午,要人性化得多。
那這個計劃,差不多得從下周一開始執行。
正好這兩天,他也抓緊時間,利用新生後被強化過的腦子,好好把高考要用的知識鞏固一下,免得到了補課的時候跟陸蔓大眼瞪小眼,以後變成丁蕊的笑料。
回教室後,任舟飛沒找到空檔開口,剛懷念了一會兒陸蔓指掌間那滑滑軟軟的觸感,找上來求看手相的同學就又排起了隊。
也不知道是不是怕又有人趁機來坐自己的座位,江燕早早到了學校,坐在那兒托腮看著任舟飛挨個應付同學,等最後快上課消停下來,才帶著幾分微妙的不滿說:「你耐心可真好。」
任舟飛笑著把晚上要看的資料擺開,隨口回答:「都是同學,願意聽我瞎掰扯,也是給我面子。」
他得了清靜,趕緊用筆桿戳了戳陸蔓的肩:「蔓蔓,天氣沒那麼冷了,你跟姥姥說一聲,下禮拜一開始,咱們上了第三堂晚自習再回去吧。最後幾個月了,我想給你補補課。」
陸蔓轉過頭,慢悠悠地眨了眨眼:「每天午休,小蕊都幫我補著呢呀,晚上還要再加課嗎?」
任舟飛板起臉,一本正經地說:「要。你沒發現我最近學習也懈怠了嗎?我總覺得動力不足,給你補課,我自己也能當是複習,這樣還能有點勁頭。」
聽他這麼一說,陸蔓原本的猶豫沒了:「那好吧,我回去跟姥姥說聲,咱們上完第三堂再走。」
旁邊托著腮的江燕一臉幽怨地貌似自言自語說:「唉,怎麼跟我一起長大的,就都是些肌肉發達、頭腦簡單的傻姐們兒,集訓的時候,文化課都得我來講。我不選體育專業,高考難度也挺大的啊,都沒人說給我補補課。唉……」
一直豎著耳朵聽熱鬧的袁靜曉噗嗤一下笑出了聲。
陸蔓耳根子微微一紅,趕緊轉回去了。
任舟飛本來就挺感激江燕給他提供了不少影響力,又想起按命運女神的說法,間接影響力這種東西,是按照比例提升的,那他跟江燕關係越好,能拿到的屬於江燕的影響力就越多。
懸在他頭頂上的達摩克利斯之劍——那個隱藏在暗處的侵蝕者,必須依靠足夠的影響力才能將其驅逐,否則就算把對方找出來,也無計可施。
所以單純從重要程度上來講,只從理性角度分析利弊的話,他甚至應該暫時把江燕的優先級放在陸蔓之前。
雖然加入感性之後順位不可能這樣排,但總不能說亞軍就可以丟掉不管。
正好這會兒上課鈴響了,教室迅速安靜下來,任舟飛可以順理成章地把開口換成寫字,免得被陸蔓聽去。
而且,他知道文字有一個巨大的優勢,那就是充滿了想像空間。
他飛快寫好紙條,給正在沒精打采翻筆記背重點的江燕推了過去。
江燕瞥了一眼,上面寫著:「你家不在學校附近,上第三堂晚自習的話,回去路上有人跟你一起走嗎?會不會不安全?」
江燕的表情產生了一些微妙的彆扭,像是想高興,又不太願意為了這點小事把高興表露得太明顯。
她換成左手托腮,擋住表情,刷刷刷寫下回覆:「沒事,我家離得也不算太遠,就在批發市場旁邊那片兒,回去都是大路。再說真要遇上壞蛋,我把車子一扔,他可不一定跑得過我。」
當任舟飛開始有心,觀察也就自然而然變得有意。
他打量了一眼江燕的筆記,那上面的字工工整整,寫得極為用心,重點用螢光筆做了標記。匆匆寫過來的紙條,雖然字比較潦草,連貫的筆畫依然很柔和。
觀感發生變化之後,在任舟飛眼裡,她就已經不再是個運動頂尖的帥氣假小子,而是個從小就受困於自己並不喜歡的特長,禁錮在這看似利落英氣扮相中的小女生。
任舟飛略一沉吟,做出決定,寫字問:「那你放學回去一般是走平安大街嗎?」
江燕瞄了一眼紙條,沒接,只點了點頭。
他繼續飛快寫道:「那這樣,等第三堂晚自習上完,我們也繞平安大街回家。我拐七里舖那條路送陸蔓,正好一路都是右轉,走起來也順。」
江燕怔了一下,猶猶豫豫地寫:「咱仨一起走啊?」
任舟飛非常坦蕩地寫:「對啊。那麼晚了,不送你們回去,我肯定不放心的。高考分數再怎麼也不可能比安全更重要吧?」
江燕撐在面頰上的手緊了緊,直接把筆伸過來寫:「你這是準備也給我補課了嗎?」
任舟飛慢條斯理寫下三個字:「不然呢?」
江燕往左看看,往前看看,臉上莫名冒出幾分做賊心虛的表情。
她抽出張紙,藏在胳膊肘下面寫啊寫啊,也不知道寫了點什麼,瞪著眼看了一會兒,嚓嚓撕成碎片,揉一揉裝進了兜里。
跟著,她突然握起拳頭,在自己腦門心不輕不重地捶了幾下,用很小很小的聲音喃喃自語了一句什麼。
她以為沒人能聽得清,可她的同桌任舟飛如今起碼也能算是半個順風耳,硬是從那細細簌簌的氣音中聽出了大致內容。
「就快高考了,想什麼呢?」
然後江燕低頭對著桌子,冷靜了大約十幾秒,換了張廢草稿紙的背面,輕輕寫下一行小字:「陸蔓會不會不樂意啊?」
任舟飛笑了笑,拿出張新紙,整整齊齊地寫下:「江燕也想補課,往上拉一拉文化分,到時候她跟咱們一起上第三堂晚自習,放學咱倆繞平安大街走,把她先送回家。你看行嗎?」
他把紙上的內容先給江燕看了一下,然後疊成一個小方塊,戳戳陸蔓遞了過去。
江燕又瞪著大眼看看左邊,看看前面,似乎有些緊張。
很快紙條反手遞了回來,上面只多了一個字:「好。」
任舟飛在下面加了一行,亮給江燕看了一眼,權作收尾:「那就這麼定了。」
江燕點了點頭,但看表情,好像並沒有輕鬆下來的樣子。
她對著筆記背了一會兒,看起來依然心煩意亂。
她抬手抓了抓頭髮,又拿出張紙吭哧吭哧寫了起來。
任舟飛斜眼想看,江燕卻拿手肘一護,擋得嚴嚴實實。
一張32開筆記本的紙,被她寫得滿滿當當,幾乎沒留什麼空。然後,她對摺兩次,從右側輕輕敲了敲陸蔓,遞了過去。
任舟飛很是好奇,可儘管他眼神也比以前好了許多,依舊做不到穿過障礙物透視的地步。他只能自我安慰,不管寫的是什麼,反正肯定不會是下戰書。
陸蔓也寫了半天,不知道回了什麼。江燕看完後依舊當場銷毀,撕碎揉爛塞進了兜。
更離譜的是,等到第二節晚自習,江燕居然跟袁靜曉換了位置,帶著個裝樣子的筆記本,坐到了陸蔓旁邊。倆人直接弄了張大白紙,擱在中間筆談起來。
任舟飛好奇得像是心裡有貓爪子在撓,忍不住在心裡說,你倆倒是好好學習啊,不要用這寶貴的晚自習聊天交筆友了好不好?
只能過後再從陸蔓那兒打聽,他壓下心裡的問號,勉強繼續複習。
不曾想,過了二十多分鐘,更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
任舟飛心中一動,又一次感覺到了那仿佛從天地之間得到了什麼的奇妙滋味。
為什麼江燕和陸蔓用筆聊了大半節課,他這兒得到的影響力會提升呢?
女人的心思還真是世紀怪談級別的難以理解啊……
一頭霧水得不到解答的任舟飛,到最後只能無聊到去想,要是微型終端更先進點,能給影響力做出進度條就好了,他還能比較一下,上午看手相和晚上這倆女生聊天,到底哪一次的貢獻更大。
他本來想著等放學路上問問陸蔓,到底跟江燕聊了點兒什麼。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鈴聲響了之後,江燕和陸蔓收拾好回去要拿的東西,居然肩並肩站在後門旁邊,一起在等他。
任舟飛裝好東西走過去,狐疑地看著她倆。
陸蔓開口說:「反正下禮拜也是要一起走,今天就先繞繞那邊唄,也熟悉一下路線。」
任舟飛當然沒什麼可反對的,只能跟在兩個女生後面,一起下了樓。
快走到車棚的時候,他實在憋不住,問:「我看你倆寫了大半節晚自習,都聊了點兒啥啊?」
陸蔓還沒開口,江燕就扭頭瞪了他一眼:「和你又沒關係,我們聊點兒啥還得跟你報備啊?」
嘖,這口氣聽著就心虛,簡直是此地無銀三百兩。
任舟飛的車子跟陸蔓的挨著,江燕的則放得比較遠。
他趕忙抓緊機會問陸蔓:「你倆都說什麼了啊?怎麼搞得神秘兮兮,跟專門瞞著我似的?」
陸蔓遲疑了一下,指尖摳了摳自行車的座墊,輕聲說:「是我們女生的小秘密,不能告訴你。」
這下任舟飛知道暫時是問不出答案了。
這個小悶葫蘆塞住了口,可不是那麼容易撬得動。
新路線其實並不像預想的那麼浪費時間,全程除了直行就是右轉,走的還是大道,即便繞了遠,算下來其實耽誤不了什麼,和任舟飛送完陸蔓再回家比,頂多相差個三五分鐘。
夜風還是挺刺骨,路上三個人都沒怎麼說話。
到了江燕家院兒門口,讓任舟飛有點意外的是,她爸爸正穿著厚棉衣站在路邊等她。
江燕肯定一早就知道,騎過去穩穩噹噹一剎車,大大方方說:「爸,下禮拜一開始,我要上第三堂晚自習,補補課,爭取把分數再提一提。
「這倆是我同班同學,他們到時候也一起上。
「任舟飛說那麼晚回來我一個人走不安全,到時候放學就我們仨一起,他倆繞繞路,拐過來送我。
「今天晚上是先熟悉一下怎麼走。爸,禮拜一你就別這麼早出來了,差不多快十點半時候下來就行。」
江叔叔個頭挺高,清清瘦瘦的,看著不像運動型,有股頗為儒雅的氣質。
他推推眼鏡,頗為驚喜地往任舟飛的方向走了兩步:「誒,這就是小任同學啊?
「車禍的事情真是謝謝你了啊。我們兩口子就這一個寶貝女兒,要不是你反應快,哎呀,想想就後怕呀。
「我今天跟她媽媽還說,找個時間去學校好好謝謝你。沒想到晚上就碰著了,這也是緣分吶。
「謝謝謝謝,真是太謝謝了。禮拜天休息,我讓燕子給你打電話,叔叔阿姨請你吃頓飯,午飯晚飯,你看哪頓有空?
「一定要來,就這麼說定了啊。」
任舟飛摸了摸頭,被打了個措手不及:「沒事兒,叔叔,你不用請吃飯啥的。我當時沒想那麼多,就是本能反應。又是同學又是同桌的,哪能看著她被撞著啊?」
對這種突如其來的熱情,他有點不太適應,匆匆忙忙地說:「時候不早了,叔叔,我們先回去了。您也趕緊帶江燕回家吧。天冷,別一直擱路邊站著了。我們走了啊,拜拜。」
他蹬車子就跑,甚至有了點狼狽的感覺。
可能是因為之前針對未來設想的某些事,讓他在見到江燕的家長後,不自覺地感到心虛。
呼呼吹過來的夜風中,依稀還能聽見江叔叔在那兒頗為熱絡地問女兒:「誒,燕子,這個任舟飛就是你說的打球贏了你的那小伙子吧?人長得還蠻氣派哎。」
騎過一個路口,任舟飛才覺得放鬆下來。
在紅燈前停下,他習慣性地轉頭打量了一下陸蔓。
陸蔓的眼神有些惆悵。
想了想剛才發生的事,任舟飛小聲問:「想陸叔了?」
陸蔓在圍巾里悶聲悶氣地嗯了一聲,有些委屈地說:「他初三就走了,破五的餃子都沒吃。」
任舟飛嘆了口氣,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她,只好柔聲說:「等咱們這兒再發展發展,不用跑那麼遠也能掙著大錢,陸叔肯定就回來了。」
陸蔓沒再說什麼,她對此顯然不抱什麼希望。
在她簡單的思維模式中,興許現在拼命學習的動力,就是希望能考個好大學,找份好工作,讓爸爸不用再離家千里飄泊在外。
送完陸蔓回到家,任舟飛照例加了一份宵夜,和爸爸媽媽一邊聊天一邊吃的時候,他又一次深刻地意識到,有些看似平平常常的幸福,其實和空氣一樣重要。
失去了,真的會窒息。
想要讓人不覺得孤單,最直接的方式就是陪伴。
隔天一早上學路上,任舟飛說:「蔓蔓,禮拜天下午有時間嗎?」
陸蔓一愣,說:「有。怎麼了?」
「我應該是又長個了,校服寬寬鬆鬆的還好,鞋穿著是真擠腳了。我爸媽的審美還停留在二十年前呢。我不想讓他倆挑了,咱一塊兒去逛逛行不行?」
陸蔓沉默了一會,小聲說了句:「好。」
「那等吃完午飯我去找你?」
「不用,我家飯晚,我吃完去找你吧。」
任舟飛心裡清楚,陸蔓家吃飯並不晚,只不過和他不同,休息日的時候,陸蔓要幫忙做飯,飯後還要收拾。
「行,那我在家等你。」
快到學校門口的時候,任舟飛一眼瞧見斜對面的彩票店,居然早早就開了張。
老闆正指揮著一個夥計在門臉邊上搭架子。
他心中一動,隱隱猜到了什麼,跟陸蔓說了一聲,靠路邊停下,一溜小跑到那老闆旁邊問:「叔叔,今天怎麼開張這麼早啊?忙什麼呢?店裡要搞活動嗎?」
老闆滿面紅光,興奮無比地說:「我要掛海報啊!昨天晚上開獎,我們店裡出了兩注二等獎!兩注啊!
「小朋友,一注是三百一十萬,兩注就是六百二十萬!扣過稅到手都有四百九十六萬!四捨五入,等於一次五百萬大獎啦!怎麼樣?一會要不要買幾注蹭蹭喜氣?」
任舟飛滿意地笑了起來:「不用了,謝謝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