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舟飛還真沒有什麼處理這種事的經驗。
上輩子該帶姑娘見家長的時候,已經沒了家長。這輩子還沒打算帶姑娘見家長的時候,卻讓家長撞了個正著。
尤其是吃晚飯時陳麗潔還說過怕他爸媽,沒二十分鐘就遇上現世報,簡直像是又被老天爺安排了一遭。
不過心裡再怎麼亂,任舟飛也知道事情的輕重緩急,當下可不能放著在地上窘迫至極、快要縮成一團的陳麗潔不管。
他匆匆下車,才一腳踩好撐子,周穎身邊卻已經邁出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她隱約間嘆了口氣,彎下腰摟住陳麗潔,一邊扶著站起來,一邊柔聲說:「沒事吧麗潔?摔傷哪兒了沒有?」
陳麗潔狼狽不堪,撲了一身土,頭髮也亂了,臉龐本就漲得通紅,眼裡淚汪汪的,聽聲音一抬視線,看到來扶自己的是陸蔓,雖說硬是把眼淚憋了回去,可羞窘至極,麵皮的毛孔感覺都快要滲出血珠來。
她低低說了聲謝謝,一副想要奪路而逃的模樣,但咬牙掙扎了一番,還是勉強擠出一個微笑,一邊拍打身上的灰,一邊聲音發顫地說:「阿姨好。」
周穎本來就只是有點驚訝而已,要說冒出點火氣,那也是衝著自家兒子。
眼見水靈靈的小姑娘摔得這麼狼狽,想哭又不敢哭出來的模樣,她趕緊放軟口氣堆起笑說:「好好好,你也好。是我們家小飛同學吧?以前怎麼沒見你來家玩兒過啊?」
任舟飛已經停好車子,觀察了一下媽媽的表情,心裡稍稍鬆了口氣,在旁介紹說:「媽,她就坐我後面的位子,叫陳麗潔,音樂特長生,藝考之前忙得很,又住在學校附近,離咱家那麼老遠,哪有空過去玩啊?」
周穎白他一眼,不咸不淡地說:「呦,我怎麼記得以前有個住大北頭的小女孩兒,沒事周末就跑來找你玩呢。」
任舟飛愣了一下,一時間他都想不起來,之前還發生過這樣的事嗎?
陸蔓帶著幾分無奈,歪頭衝著他輕聲提醒,「是說你以前那個初中同學呢,你還抱怨過人家煩來著。」
被提醒了,任舟飛也沒想起來。畢竟對他含蓄表示過好感的女生不少,他總不能個個都放在心裡。
而且說實話,男女之間這種事,來得早真不如來得巧。
周穎狐疑的視線在陳麗潔身上轉了轉,看似隨意地問:「你這是往哪兒跑了一圈啊?我在校門口等你半天沒等著,光等著了蔓蔓。就這,催你買手機,你還不往心裡去。」
平常能說會道的陳麗潔,還是滿臉通紅地憋在那兒一聲不吭。
而且本來這話也輪不到她來搶答。任舟飛笑了笑,用很輕鬆的口吻說:「我倆一個考場,她說想買個MP3,但是不懂,問我能不能幫她挑挑。
「正好我倆都提前交卷了,這麼長時間又不能回家怪沒意思的,我就帶她往電腦城那邊跑了一趟,買好東西就回來了。」
說著,任舟飛從車筐里抽出了陳麗潔的書包,拍拍她的肩,遞到她懷裡:「趕緊回家吧。阿姨估計都已經給你做好飯了,這麼點兒距離,我就不送你了。回去好好看看說明書,有什麼不懂的,晚自習再問我。」
陳麗潔如釋重負,轉頭跑出兩步,然後硬生生剎車回身,恭恭敬敬地鞠了個躬,像個緊張到在舞台上發揮失常的小學生一樣大聲說:「阿姨再見!」
接著,她穿過馬路,跑得比體育考試的時候都快,現場給語文不好的同學們演示了一下,什麼叫標準的落荒而逃。
周穎明顯有一肚子話想說,但看了一眼陸蔓就在旁邊站著,跟咽了塊兒嚼久的老牛肉一樣,硬把話吞了回去,轉而解釋說:「你聯繫的同學家長,就那個叫江燕的女生她父親,跟你爸打了幾通電話。一回來,他倆就約在碧湖春吃飯,要當面商量事兒。
「人家媳婦留在家裡給閨女做飯,壓根沒跟著,我在那兒聽又聽不懂,沒著沒落的。想著離你們學校不遠,就說乾脆過來,帶你和蔓蔓一塊兒吃個飯。正好也問問你模擬考的情況。你倒好,真是……」
周穎猶豫了一下,話不知道該不該繼續說下去。
陸蔓就在此時接過了話頭,柔聲說:「阿姨,那咱們趕緊去吃吧,一會兒就該上晚自習了,咱到了地方邊吃邊聊,好不好?」
周穎笑了起來,拉過陸蔓摟在身邊:「行,走。阿姨現在手頭寬裕點兒了,請你吃大餐。」
陸蔓細聲細氣地說:「不用,阿姨,我飯量那么小,吃大餐也是浪費。」
任舟飛推著這車子跟在後面,三人也沒走太遠,就在拐角後找了個門面還算上檔次的飯店,點了幾個菜,要了一份炒飯。
其實除了剛開始那一下子冷不丁被嚇著,心裡有點慌,任舟飛後面一直都很平靜。
從拿定主意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在做心理建設。既然他這輩子希望父母能長命百歲,盡情享受兒孫滿堂的天倫之樂,那麼有些情況,早晚會被父母察覺到端倪,也早晚要真真正正地面對。
如今只是比他預期的早了不少而已,問題不大。
而且被母親先發現苗頭,其實是件好事。
以他過往積累的人生閱歷,加上對自家媽媽的了解,別說現在只是摸著了一個線頭,什麼都還沒開始,更無從被發現,就是將來真的夢想實現,全都轉到明處,他媽媽私下對他生過氣後,也一定會是最積極主動幫他從中和稀泥的那個。
他在這兒想著幾個月後,甚至是幾年後的長遠未來,陸蔓卻明顯滿腦子都在擔心當前。
她今天的話格外多,落座就開始抱怨模擬考的事,說自己已經很努力了,還是準備得不夠充分,不是這兒不會,就是那兒想不起來,也不知道這次成績下來能不能穩住班級中游。
只要周穎一有往別處聊的意思,陸蔓就立刻新開一塊戰場,談談校園的小趣事,抱怨抱怨只打錢不見人的爸爸,說說姥姥最近在家裡又怎麼犯糊塗了,甚至為了不給順藤摸瓜的機會,在中間話題好幾次就要被帶入班級八卦小道消息領域時,硬是靠給周穎夾菜,喊服務員續開水等方式岔開了。
任舟飛看著她,莫名想到了自己踢球當後衛時,在篩子一樣的防線上左奔右跑來回補漏的場景。
但關鍵是,他只要看一眼自家老媽的表情,就知道這點小伎倆根本沒有什麼用。
那欣慰的目光,分明是在說:哎呀,還是這姑娘懂事,為了讓我兒子不挨熊,急得都快出汗了。
光看這一幕他就知道,將來某天,如果他正式領回去見家長的第一個女孩不是陸蔓,那可就不是要被念叨一句兩句的問題。
吃完到了飯店門口,周穎看看陸蔓,又看看任舟飛,也不知是想到了什麼,笑著搖搖頭,嘆了口氣:「行,快晚自習了,你們趕緊回學校吧。我也往碧湖春去看看。你爸今兒晚上肯定要喝酒,他要醉得厲害,我還得攙他回去。」
任舟飛知道自己老爸酒量不是太行,還在單位時候就儘量迴避各種應酬,乾脆提議說:「要不我跟你一塊兒去吧。剛模擬考完,晚自習也學不了啥。我爸真要喝醉了,我先跟你把他送回家。」
周穎抬手捏了捏兒子寬闊的肩膀,笑著說:「知道你現在勁兒大,可你媽還不至於連這點事兒都應付不來。等我們真老了,有你表現的時候。去,好好上課吧。」
陸蔓微微欠身:「那我們走了。阿姨,您路上小心。」
周穎看向陸蔓,柔聲說:「有空多來阿姨家裡玩兒。阿姨從小就遺憾缺個閨女,你又不是不知道。在學校時候,幫阿姨多盯著點兒小飛。他要做了什麼不著調的事兒,你直接說他。他不聽,你就來找我。」
陸蔓的目光閃動了一下,微笑著說:「知道了,阿姨。」
等目送周穎上了計程車離開,任舟飛才鬆了勁,晃晃肩膀,過去給車子開了鎖,拍拍后座說:「走,我帶你回去。」
陸蔓搖了搖頭:「走走吧,也沒多遠。」
任舟飛推著車子走在她旁邊,兩人步速都不快,像是在享受飯後漫無目的的悠閒。
「吃飯時候說那麼多話,累了吧?」
「還好。難得跟阿姨見次面,想多說說話。」
「其實我媽本來就不太可能當著你面說我,她等我下晚自習回家呢。」
陸蔓笑了笑,輕聲道:「那你起碼還能多想幾個小時,到底應該怎麼說。」
「就還那麼說唄,我確實是帶陳麗潔去買MP3了。」
她猶豫了一下,小聲說:「可那MP3,應該是你給她買的吧?」
任舟飛沒有否認,而是真很好奇地問:「你怎麼知道的?為什麼不能是她想買,我去幫個忙呢?」
「她不捨得花這個錢。」
陸蔓的聲調沒了抑揚頓挫,平成了一條線:「其實班上不少人都知道,她家裡條件挺差的。
「總有男生追著請她吃吃喝喝,不就是想鑽空子嗎?她自己又好面子,省吃儉用都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當同學這麼久了,她喜歡聽歌,但一直都是來回蹭耳機,找人借隨身聽,今天怎麼可能突然轉性,要給自己買MP3呢?」
任舟飛笑了笑:「沒事兒,我媽又不知道這些,你可千萬別給她打小報告啊。」
陸蔓微微垂下視線,看著腳尖前的路,輕聲說:「能告訴我為什麼嗎?你……突然給她買這麼貴的東西。」
任舟飛斟酌了一下,緩緩道:「全靠她幫忙,讓我驗證了一個對我來說很重要的猜測。以後需要她出力的地方還有不少,我不喜歡有欠她什麼的感覺,正好,她喜歡聽歌,我最近也不缺錢,就帶她去買了一個。」
陸蔓微微皺眉,難得一次較為明顯地表露出了不甘心的情緒:「小飛,我知道你有些秘密不想告訴我,可我真的不明白,有什麼忙,是她能幫,而我幫不上的呢?」
好像察覺到口氣有些沒收住,陸蔓咬了咬唇,又接著說:「就算我比較沒用,不是還有別人嗎?你要是需要身體好有力氣的,燕子不行嗎?你要是需要聰明點的,我幫你說說,小蕊肯定也願意出力的。」
遺憾的是,這忙既不需要力氣,也不需要頭腦,只要是個健康成熟的女性就好。
任舟飛當然不可能明說自己需要做什麼。
倒不是說怕會讓陸蔓心中的印象一落千丈,他是擔心,陸蔓知道後,會真豁出去幫他。
他不希望自己喜歡的女孩在這種奇怪的動機下越過朋友的界線。
任舟飛上輩子沒機會品嘗到的,真正兩情相悅的滋味,可還指望著身邊的她呢。
他想了又想,只能含糊其辭地說:「我最早想找的人的確是你,但出於一些原因,暫時不行。幫這個忙會影響高考,我不想讓你分心。
「蔓蔓,我希望你能考上科大。哪怕是獨立學院也好,這樣,以後咱們還能在一塊兒上大學。」
陸蔓本來已經又走在了花池邊的條石上,走得又慢又穩。
聽到他這句話,陸蔓臉上一紅,連晃都沒晃,直接側邁一步,從條石上跳了下來,嘟囔了一句:「要求這麼高嗎?」
任舟飛很認真地說:「科大三批次的分數線不高。你加加油,應該能達到。」
「我已經很加油了呀。先看看模擬考的成績吧。我還說……能考上滏南學院就已經不錯了。」
任舟飛大皺眉頭,滏南學院旁邊挨著衛校,對門就是體校,高中里關於那片兒地方的傳言,就沒什麼能讓他放心的。
結果,之後到教室前的路上,就莫名變成了他對陸蔓學習成績的動員大會。
進教室的時候,離晚自習響鈴已經沒剩幾分鐘。
陳麗潔到了,但把位子換去了角落,挨著一個勉強可以說和她關係不錯的女生。她手握著嶄新的MP3,耳機已經戴上,正眯著眼睛,跟著聽到的旋律陶醉地搖頭晃腦。
任舟飛到位子上剛放好書包,江燕匆匆忙忙走了進來。
江燕的表情很古怪,而且一進教室門,視線就第一時間找到了任舟飛,之後牢牢鎖在他身上,一直到在位置坐好,都還微微偏著頭。
任舟飛忍不住笑問:「怎麼了這是?我鼻子上開喇叭花了嗎?」
江燕把書包往抽斗里胡亂一塞,一邊抽出教材在桌上重新壘城牆,一邊壓低聲音說:「我媽跟我說,我爸去請你爸吃飯了。」
任舟飛忍著笑,心想,就這,你臉紅個什麼勁兒?咱倆的爹是去談生意,又不是談定親。
江燕把書立壓瓷實,心煩意亂地說:「怎麼看這架勢,我爸真要和你爸一起做生意呢?」
「這不是好事嗎?」
江燕蹙著眉心,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猶豫了半晌才小聲嘟囔:「我也沒說是壞事兒。就是感覺好彆扭啊。我不喜歡他們做生意,來來往往都只認錢的那種關係。」
任舟飛隨手找了本題庫鋪開,安慰道:「也有一起合夥做生意,關係越來越好,好的像拜把兄弟一樣的。再說這事兒跟咱倆又沒什麼關係,操心那個幹嗎?」
江燕托著腮幫子,還是有點不高興地說:「可我爸以前總說,做生意最好不要跟親戚摻和,都是自家人,就沒法算清楚帳。」
任舟飛很想提醒一句,咱倆的爸爸,其實今天晚上才第一次見面,離親戚那個級別還差得遠呢,但一想到這姑娘說漏嘴的,明顯就是她心裡的某種期望,就很努力地忍住了。
鈴響了,上課了,教室里一如既往安靜下來了。
過了幾分鐘,突兀響起了一聲輕輕的驚叫。
四面八方的視線立刻都聚集了過去,講台上的老師也推了推眼鏡,疑惑地問:「江燕,怎麼了?」
江燕結結巴巴地回答:「沒、沒什麼,不小心……被筆扎了一下。」
任舟飛笑眯眯地看著她,心想她應該是終於回過味兒來了。
江燕跟他對了一下視線,臉頓時紅得像是要從頭頂冒出蒸汽來。
她低頭刷刷刷寫了一張紙條,跟著自己看了兩遍,惱火地揉成團往口袋一塞,胳膊往桌上一擱,把臉埋進去,一節晚自習過去,就跟睡著了似的,再也沒抬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