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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節 這第一名到底要多強

2026-10-20 00:29:51 作者: 薛改之

  周穎忙著照顧任安寧,一直折騰到凌晨三點多才睡。

  聽著父母臥室里的動靜,任舟飛當然不好爬起來開電腦上網,只能躺在床上,信馬由韁胡思亂想。

  等到雞啼東方白,任舟飛輕手輕腳走出房間,去父母臥室,把他們的鬧鐘關掉。

  每天早晨媽媽特地起來為他張羅收拾的那些事,他其實早就能自己幹了。

  熱好牛奶帶下去,這次難得他先到了一回,在院門口等了幾分鐘,心急火燎飛快蹬車子的陸蔓才出現在他視野里。

  一晚上的時間其實已經足夠他想清楚。當媽的嘛,難免會希望兒子擁有的都是最好的。反正到最後誰真的最好,終究還是他自己說了算。

  把兩人的早餐按照習慣擺好在車筐里,任舟飛好奇道:「昨晚沒睡好嗎?怎麼看起來這麼沒精神?」

  陸蔓扁了扁嘴:「本來都快睡著了,不知道怎麼回事,想起來數學有道大題的公式套錯了,一著急,在床上翻騰了好久,下午放榜我都不敢去看了。」

  任舟飛柔聲安慰道:「模擬考為的不就是這個嗎?你能想出來公式套錯了,下次遇上類似的事情就不會錯,這不就等於到高考的時候,起碼賺了十來分嗎?」

  陸蔓忍俊不禁:「哪有你這樣算的?」

  說到底,能像任舟飛這樣從模擬考中感覺不到半點壓力的學生並不多。

  即便如丁蕊那樣的王牌尖子生,考試後對出一個小題的失誤都能懊悔半天。

  所以到了班裡,三五紮堆的同學口中,最主流的話題還是模擬考。

  任舟飛對此沒什麼興趣,但舉目四顧像他一樣完全不把這場考試當回事兒的,附近就只有一個已經徹底自暴自棄的陳麗潔。

  她今天沒跟人換座位,就在任舟飛後頭安安分分待著,此刻正在校服上動手腳,想把耳機從袖口裡穿出來,好方便在上課的時候單手托腮偷偷聽歌。

  任舟飛忽然很好奇,如果以最戳陳麗潔弱點的方式,強硬下令,讓她必須聽話好好學習,高考至少過本科線……那由此開始的漫長折磨,還能不能讓她痛並快樂著?

  不過很快他就打消了這個念頭。對陳麗潔來說,學習的痛苦肯定不在她特殊癖好包括的範圍內。

  回想上輩子的閱片履歷,也確實沒見過哪家拍攝的玩法是擺出一本高數在桌上。

  陳麗潔擺弄好袖口,抬頭正好看見任舟飛在打量自己,抿唇甜甜一笑,晃了晃巴掌,像是在炫耀這方便上課摸魚的小設計。

  任舟飛沖她比個拇指,轉身坐下。

  正好江燕皺著眉進來。這個藏不住心事的直性子,明顯是帶了一腦子的問號來上學。

  她剛坐下,任舟飛心裡都還沒數到三,她就開口了,嗓音放得很輕,都成了氣聲:「任舟飛,你爸做的生意和你有很大關係嗎?」

  任舟飛不想直說,老爸辭職創業純粹是他望父成龍攛掇的,就打了個折中:「我爸跟我商量過,算是我們一起討論出的方向吧。怎麼了?你爸說什麼了嗎?」

  江燕往桌子上一趴,成了教室里少數完全沒有在想模擬考的人:「我爸昨天晚上也不知道是不是酒喝多了,都那麼晚也不說讓我早點兒睡覺,一個勁跟我聊東聊西,一直在問你的事兒,連我打球輸給你那次,都讓我又講了一遍,恨不得每個球的情況都告訴他。」

  任舟飛隱約察覺到了點兒端倪,但沒覺得會是什麼壞事,隨口笑道:「叔叔想知道,你就說唄。咱倆現在又沒啥需要瞞著他的事。」

  

  江燕沒笑,挺不高興的樣子:「可我總覺得他在耍什麼心眼。我最後還問他來著,我說這些事兒和做生意能有什麼關係啊?

  「他居然跟我說,這個可能對他和你爸的合作很重要。

  「他不像是開玩笑。他後來還叮囑我……哎呀,反正他醉得厲害,我感覺都開始胡言亂語了。」

  看她臉上悄悄漾起來的薄紅,任舟飛也知道江叔最後叮囑的事兒,恐怕不是什麼胡言亂語。

  只不過江燕這次反應得快,及時剎住了車沒說漏嘴。

  整個早讀,江燕看起來都神不守舍的,單詞也沒背進去幾個。

  下課鈴一響,她就一臉嚴肅地扯了扯任舟飛的袖子,湊近低聲說:「不行,我還是憋不住。我得先跟你講好,要是我爸將來在做生意的事上,想把你扯進來。你可別因為我……不是,我的意思是,你可別因為咱倆坐同桌關係好,就隨便答應他什麼。」


  任舟飛有些不解,微笑道:「燕子,你都說了咱倆關係好。那我要是在什麼事兒上能給江叔的生意幫一把,不是皆大歡喜嗎?」

  江燕急得桌子下面的腳都跺了一下:「不行,我都欠你多少了?要老這樣,我還怎麼……」

  她說到這兒,突兀地往陸蔓那邊瞥了一眼,話頭也硬生生拐了個彎,「反正我不想讓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摻和進來,我想想就好煩。」

  任舟飛笑道:「那就別想太多,好好複習吧。八字沒一撇的事,你那麼早擔心做啥?再說,萬一他倆真談成了合夥做生意,我就算不幫你爸,還能不幫我自己的親爹啊?」

  江燕還是一臉彆扭,看樣子,得因為這個生她爸好一陣子氣。

  任舟飛大概能猜到她在惱火什麼。身邊這些他有興趣深入了解的姑娘中,其實江燕才是最有少女心的那個。

  和其他心理上比較早熟的女生不同,她的思春期直到最近才姍姍來遲。

  這樣一個家境優渥、人生順遂的女孩,當然不願意自己初開的情竇沾染上比雜質還要不堪的銅臭。

  她很可能已經在後悔,跟父親詳細描述過任舟飛的情況。

  任舟飛對此並不在意。他的思想觀念早就已經是純粹的大人形狀,被冷漠的現實狠狠捶打過之後,他反而覺得摻雜了足夠利益的關係更穩固可靠。

  模擬考才剛結束,這一天的課基本就是針對卷子的各種講解。

  任舟飛對已經考過的題懶得再多投精力,就打開過往的筆記,按自己的計劃向下一個階段備戰。

  下午最後一節課的自習,是班主任鎮場。

  大家都知道,上晚自習前,公告欄上應該就能看到這次模擬考試的成績榜,不免有些人心浮動。

  他們班主任是個退休返聘的老教師,抓紀律並不是很上心,更樂意跟他們聊聊寫作,推薦幾本對高考成績可能沒什麼幫助,但對人生會有不小影響的好書。

  老爺子挺擅長心靈雞湯,灌起來頭頭是道,借著模擬考的機會,又發表了一通關於目標啊、遠方啊之類的演講,最後還在黑板上寫了一篇現代詩,不少學生認認真真地抄到了筆記本上。

  任舟飛本來已經拿起了筆,但想了想之後,又擱下了。

  他已經裝不出會被這種東西觸動的樣子,就像他的心再怎麼悸動,也不可能回到碰一下女生手指就會渾身發熱的曾經。

  離放學還有十幾分鐘的時候,班主任背著手走到門口,忽然說:「任舟飛,出來一下。」

  他們班上,包括紀律在內的各種雜事,都是由小班負責處理,所以這種單點誰的名字往外叫的事,通常都是那位年輕老師來做。

  難得一次被老班點名,任舟飛起來往外走的時候,心裡還有點兒忐忑。

  過去的時候,老班已經靠在欄杆上,神情慈祥,一如平常課間默默看著樓下孩子們鬧騰的時候一樣。

  任舟飛輕輕喊了一聲張老師,乖乖站在他旁邊。

  老班皺巴巴的臉轉過來,看著他說:「一模語文試卷的作文題,是我出的。幾個小年輕覺得人生的夢想這種題目太大,孩子們不好發揮。但我覺得,到了這個階段,孩子們能真心實意的知道自己將來的人生想要什麼,比一次兩次考試能拿到多少分,重要得多。」

  任舟飛暫時沒聽出老班想說什麼,就還只是默默站著。

  「幾個重點的高分作文,我都看了看,你的作文,分數上比他們稍微差一些,但我還是專門挑出來,好好讀了讀。」

  任舟飛有些不解,也誠實地用表情傳達了自己的疑惑。

  老班慢條斯理地繼續說:「帶過的學生那麼多,什麼奇怪的都遇到過。好幾個監考老師都跟我反映,說你交卷子交得特別快,雖然都寫完了,但幾乎不怎麼檢查,會不會是自信心有點過剩?

  「我沒管你別的題答得怎麼樣,就先看了你寫的作文。能不能跟老師說說,你人生的夢想,為什麼會圍繞著遺憾這個主題?」

  任舟飛小心斟酌著詞句說:「大家應該都會想要去過那種沒有留下什麼遺憾的人生吧。」

  「但沒有你寫的那麼感情強烈,甚至有點執著。如果不是出現在高中生的卷子上,我都不認為那是小孩子寫的。」

  任舟飛故作赧然,微微低頭道:「可能我是有點為賦新詞強說愁了吧。」

  老班推了推眼鏡,緩緩說:「真是那樣倒好,但老師覺得,那股子老成勁兒,都有點滄桑的味道了。


  「孩子,人生長得很,在什麼年紀就想這年紀該想的,別覺得成熟太快是好事。馬上你們畢業,上大學,工作,成家,養孩子……到老了一回頭,才發現不過是一眨眼。

  「少年意氣,青春熱血,魯莽衝動……很多小缺憾,其實正是人生精彩的地方。追求完美是好事,但不要太執著。更重要的是,不要太自負。」

  任舟飛摸摸腦袋,勉強為自己辯駁道:「我應該也還好吧?老師是覺得我有哪裡太驕傲了嗎?」

  「自信過度,就是自負。高考這一仗,要畢三年甚至是十二年之功。你就是覺得自己已經答得非常完美,稍微多拿個十幾二十分鐘,檢查一下有沒有錯漏,難道不是應該的嗎?」

  任舟飛暗暗鬆了口氣,純討論學習問題,他沒什麼好心虛的,就很誠懇地說:「我知道了,下次我一定認真檢查好再交卷。」

  老班的目光重新投向院子裡,緩緩說道:「重點不在提前交卷這件事上。這次模擬考,你的進步非常大,成績有了飛躍式的提升。

  「聽說你在暗處學得很刻苦。老師特地叫你出來,就是希望你能記住,模擬考只是一次演習。演習的目的是發現問題,不要因為這次的成績而過於自滿。找對了方向,就要堅持走下去。

  「人的一生很長,很難不留任何遺憾。但人年輕時用來學習的黃金時間很短,需要做的事也很簡單,你完全可以做到不留遺憾。

  「記住你的作文是怎麼寫的,男子漢大丈夫,說到做到,知行合一,明白了嗎?」

  任舟飛抬起頭,笑著擺出一個標準的立正姿勢,大聲說:「明白了,謝謝老師。」

  老班衝著身後擺了擺手:「進去複習吧,把丁蕊叫出來,我還有話要跟她談談。」

  任舟飛走進去喊了一聲丁蕊,指了指班門口。

  丁蕊一臉疑惑地放下筆記本,快步走了出去。

  任舟飛剛回到座位,江燕就一臉擔心地湊過來:「老班叫你幹什麼呢?不會是模擬考你玩兒砸了吧?我聽他們說你交卷特別早,都是一個多小時就跑了,因為這個挨熊啦?」

  任舟飛笑道:「算是吧,有交卷早的原因。」

  江燕懊惱地皺起了眉:「你說你答得稀里糊塗,還非要跟丁蕊打什麼賭啊?人家這次的目標是年級第一,要爭取殺進市里前十的。你要贏,得考進年級第五啊。咱班裡的第五你拿到過沒有?」

  陸蔓在前面扭過頭小聲說:「那倒是拿到過,有兩次月考,他拿過班級第四和第五。」

  看江燕露出一臉那還有希望的樣子,任舟飛問道:「就這麼怕我輸啊?也沒下什麼很了不得的賭注吧?」

  江燕撇了撇嘴:「咱們學習委員認真起來跟個小瘋子一樣,你要聽她指揮複習,保准得鑽到題海里變成個小書呆子。而且……」

  她猶豫了一下,聲音也放輕了些:「你平常要是聽陸蔓的安排去干點兒什麼,我就覺得挺自然的。但一想你要聽丁蕊指揮,我就打心眼兒里覺得彆扭,渾身都不得勁兒。」

  不多時,丁蕊也回來了。

  她的表情看起來怪怪的,既高興又困惑,好似老班在外面表揚她這次模擬考成績的同時,說了些她聽不懂的話。

  丁蕊又點了幾個人的名字,是包括陳麗潔在內的成績單尾部代表團。

  陳麗潔滿不在乎地站起來,把袖口的耳機收了收,磨磨蹭蹭排在最後一個走了出去。

  這一波出去的人最多,用的時間卻最短,頂多兩三分鐘,就都陸陸續續回來了。

  可能班主任年紀確實已經不小,懶得再在朽木雕花上浪費太多時間。

  陳麗潔被額外留了一會兒,晚回來了一分多鐘,進來的時候氣鼓鼓的,像是很不甘心,眼眶都有點兒發紅。

  任舟飛很想問她一句,老班都說你什麼了?但還沒開口,那個瘦瘦高高的老頭已經走了進來。

  「想來同學們都已經知道,晚自習前,模擬考的成績就會張榜。

  「有人發揮得很好,有人發揮得差一些,不過都不要緊。模擬考是為了演習,為了找問題,為了糾正錯誤,為了讓大家在高考的時候能夠拿到更好的成績。

  「本來在這種時候呢,我不想單獨針對某個人提出表揚或批評。但這次模擬考,確實有兩位同學的發揮非常非常不錯,已經到了讓我不單獨表揚一下,會覺得對不起他倆的程度。

  「一個呢,就是咱們的學習委員丁蕊。丁蕊這次的發揮非常出色,她不光拿下了咱們學校的年級第二,還在全市的所有高中里,拿到了第五名。」

  教室里頓時響起一片驚訝的讚嘆聲。

  滏南的重點高中有四家,四中不論數字還是排行,都是墊底。

  年級第二對她來說不算什麼,全市第五,可絕對是她截止目前的最好發揮。

  而且老班這說法就意味著,這次一模的全市前五,四中居然占了兩個。

  「另一個我要表揚的呢,就是任舟飛同學。他的進步非常大,取得的成績也堪稱驚艷。所以我不得不再次提醒他,戒驕戒躁,切勿自滿。希望第二次、第三次模擬考和最後的高考,你都能保住全市第一的位置。好,就說這些,回家的同學路上注意安全,下課。」

  老班拿起教案,背著手慢悠悠走了出去。

  四面八方的視線都集中在任舟飛身上,讓他覺得自己好像變成了一隻空降過來的大熊貓。

  他站起來,裝作收拾東西的樣子,掃視了一圈。

  陳麗潔托著腮笑吟吟看著他,先前的負面情緒一掃而空,臉上儘是不加掩飾的崇拜和理所當然。大概全班唯一一個不對這結果感到意外的,就是她。

  陸蔓咬著下唇,神情複雜,像是還在擔心,運氣都用到考試上,會不會又要在別的地方倒霉?

  江燕則驚訝成了一個可愛的傻妞,讓人很想往她張開合不攏的嘴巴里塞點兒什麼。

  任舟飛最後看向了丁蕊。

  沒想到,丁蕊趴在桌上,雙肩一抽一抽的,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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