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夫人一怔,盯住魏長樂,不敢置信道:「你?這……這闕詞是你寫的?」
這闕詞氣勢磅礴,字字如鐵,句句似刀,分明是歷經沙場、胸藏十萬甲兵之人才寫得出來。
「瓊妹,你當真對此一無所知?」賈氏含笑道:「不過你酷愛刀劍,對詞賦並不深究。魏大人當初出使雲州,在一場宴會上,眾目睽睽之下,連作二十多首佳作。這些詞賦很快就流傳出來,有人編撰了詩集,文人士子可是趨之若鶩。連我夫君都說,魏大人的詞,讀來如見烽煙,如聞戰鼓,當真是字字千鈞。」
寧夫人美眸圓睜,「我好像聽說過此事,只是……想不到他能寫出如此氣勢磅礴的佳作。」
「人們都在說,魏氏二公子文武雙全,膽略過人。」賈氏道:「夫君也得了魏大人的詩集,視若珍寶,那份詩集可是日夜揣在懷裡,從不離身。有時候夜深了,還在燈下吟誦,我都笑他,說他對魏大人的詞比對我還上心。」
魏長樂含笑謙遜道:「少夫人過譽了,不過是臨時起意的拙作。」
「如果臨時起意都能寫出如此佳作,那麼用心起來,豈不是世間無雙?」忽聽得一個溫和的聲音傳來,隨即便是爽朗的笑聲。
魏長樂循聲看過去,只見一名青衣僕從推著一隻輪椅,從屏風後面轉過來。
青衣僕從太陽穴高高隆起,虎背熊腰,一看就是練家子,應該就是貼身護衛。
他推著輪椅的雙手骨節粗大,指腹上覆著一層厚繭,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跡。
輪椅之上,坐著一名三十出頭的男子,一身便裝,也沒有梳起髮髻,長發在後面用一根帶子系住。
此人長相周正,濃眉大眼,笑容之間,給人一種濃濃的親切感。
他坐在輪椅上,腰背卻挺得筆直。
魏長樂立馬便知道,坐在輪椅上的男子,自然就是此間主人,賈氏大公子賈歆。
「魏大人,這是拙夫!」賈氏介紹道:「他腿腳不便,就不能起身行禮了。」
魏長樂卻是上前兩步,拱手道:「大公子!」
「不敢不敢!」賈歆立馬拱手,那動作利落,絲毫不因腿腳不便而遲緩:「在魏氏二爺面前,誰敢稱公子?二爺,在下早聞尊名,獨守孤城,生擒右賢王,這些在世人眼中,那都是不世之功。不過在下更敬二爺的文采,那些詞賦,驚嘆絕倫,令人讚嘆。在下自幼讀書,也曾吟詩作賦,自鳴得意,可是鑑賞過二爺的佳作,就再不敢獻醜了。」
賈歆笑容親切,儒雅非常,說話時目光坦然,直視著魏長樂的眼睛,沒有半分閃避。
「連你也覺得魏長樂文才出眾?」寧夫人詫異道。
賈歆向寧夫人拱手道:「夫人,一向可好?並非是在下覺得二爺文才出眾,實際上這已經是河東士子的共識。」
「太過譽了。」魏長樂笑容溫和得體,「今日途經此地,冒昧打擾,還請海涵。」
賈歆哈哈笑道:「二爺這話就見外了。實不相瞞,我可是一直想著,若能見上二爺一面,此生無憾。為此還想著托人找關係,看看有沒有機會相見。只是聽說二爺從雲州回來之後,便跟隨使團去了神都,便一直等著二爺返鄉。」
「魏大人,拙夫並非客氣,這是實話。」賈氏站在賈歆身側,手輕輕搭在輪椅背上:「方才瓊妹介紹你,我心下驚訝,只覺匪夷所思。」
「少夫人是覺得魏氏子弟不應該和夫人在一起?」魏長樂問道。
賈氏搖頭道:「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拙夫日夜想著見到魏大人,誰能想到,魏大人竟然恰好來到這個小地方。說起來,這倒像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她說著,微微一笑,那笑容溫婉端莊。
「別再誇他了。」寧夫人伸手虛虛點了魏長樂一下:「這般捧他,他都不知道天有多高了。」
她話一說出口,隱隱感覺自己所言不妥。
那語氣太過熟稔,太過親昵,帶著一種自然而然的嬌嗔。
好在幾人都沒在意。
「夫人,酒菜已經備好,可以請貴客入席。」賈歆含笑道:「途中疲憊,風塵僕僕,早些吃完飯,可以好好歇息。寒舍簡陋,還望兩位不要嫌棄。」
當下幾人到了一處雅廳。
這雅廳很是精緻。
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筆法蒼勁,落款竟是前朝名家。
角落裡一隻青銅香爐,裊裊燃著沉香,那香氣不濃不淡,恰到好處。
室內依然是布局優雅,中間一張小圓桌,擺了三張椅子,賈歆直接坐在輪椅上入席。
這桌子顯然是特意製作,高度正適合賈歆。
「魏大人,不必擔心部下。」賈氏道:「已經讓人好生招待。」
「給你們添麻煩了。」魏長樂感激道。
此時已經有人送上酒菜,每一道菜也都是十分考究,色相俱全。
其中一道清蒸鱸魚,魚身銀白,上面鋪著細細的薑絲蔥段,淋了熱油,滋滋作響。
還有幾樣時蔬,青翠欲滴,顯然是剛從園子裡摘的。
最中間是一盅湯,蓋子一掀,滿室飄香,竟是用了七八種山珍菌子熬的。
「瓊妹,恕我多言,你們……怎會同道?」賈氏面帶狐疑之色。
寧夫人笑容頓時斂起。
看到賈氏夫婦伉儷情深,再想到自己的婚姻,寧夫人內心本就有些不好受。
賈歆看妻子的眼神,那種溫柔和珍視,是她從未在寧修竹眼中見過的。
她自然不想再提及寧修竹,但賈氏詢問,她又不好隱瞞。
畢竟此事終究會流傳開來。
「夫人,這些事情,晚些時候你們再聊。」賈歆卻似乎看出什麼,含笑道:「既然來了,就在這裡住幾天。二爺,這幾日我可要好好向你請教!」
寧夫人搖頭道:「明日一早便要啟程趕回太原府。」
「這麼著急?」賈歆皺眉道:「多留一日可好?」
魏長樂道:「大公子熱情待人,十分感激。只是……確實著急趕路。」
「如此就等你們下次過來,再好好請教。」賈歆也不顯失望之色,依然是笑容可親:「不過在下有一事,懇請二爺相助。」
「哦?」
「雖然冒昧,但機會難得,還請二爺留下一幅墨寶。」賈歆一臉期盼,那眼神灼灼,「不瞞二爺,我收集了許多名士墨寶,可最想要的,還是二爺親手寫的字。若能得二爺一幅字,我這也算蓬蓽生輝了。」
魏長樂尷尬道:「大公子,其實我……!」
「一大幫人,吃人家的喝人家的,給人一副字,有什麼大不了。」寧夫人立刻道:「別婆婆媽媽。賈歆,你讓人拿筆墨來,讓他現在就寫,我看看他的字到底如何。」
寧夫人行事本就是雷厲風行。
此番是她領著魏長樂一行人來到賈胡堡,如今賈歆有求,魏長樂如果託辭拒絕,寧夫人的面子自然也不好看。
魏長樂哈哈一笑,道:「既然如此,那就獻醜。不過醜話說在前頭,我雖然勉強能做幾首詞賦,但字跡難看至極……!」
「二爺謙遜了!」賈歆聽得魏長樂答應,歡喜不已,回頭向那名站在角落的貼身侍衛道:「趕緊去取筆墨來。」
那侍衛走到門前,叫了人來,去取筆墨。
他吩咐完,又退回到角落,雙手垂在身側,目光低垂,像一尊沉默的鐵塔。
「先吃菜!」賈氏招呼道,自己卻是拿起精緻的酒壺,親自給斟酒。
賈歆道:「這不是什麼珍饈美酒,此酒乃是我們自己釀造,別有一番風味,兩位嘗嘗。如果喜歡,明日啟程的時候,帶上一些。」
「盈姐,你那兩個孩子呢?」寧夫人問道:「我上次見到,已經是三年前了,都多大了?」
賈氏忙道:「大的七歲,小的五歲。半個月前送到太原那邊,祖父想他們了。」
「這就是個隔輩親。」賈歆搖頭笑著,語氣里滿是無奈和寵溺:「每隔上一段時間,他們姐弟都要送去太原。老人家年紀大了,不方便來回。」
賈氏道:「瓊妹,你家的不也在太原嗎?這次回去,剛好可以看孩子。」
寧夫人還沒說話,便有人送來了筆墨紙硯。
青衣侍衛接過托盤,逕自放在了角落的一張案上。
寧夫人端杯道:「今日叨擾,大家先飲一杯!」
「不急!」賈歆抬手笑道:「等二爺墨寶完成,乘興再飲!」
寧夫人雖然與賈氏姐妹情深,但她的身份地位遠不是賈氏夫婦能夠相提並論。
她主動提杯,卻被賈歆拒絕,這要是換做常人,心頭肯定是大大不悅。
但她知道賈歆對琴棋書畫異常痴迷,急著想看到魏長樂的墨寶,也就並不在意。
賈氏主動上前去,擺好了紙張,親自磨墨。
她磨墨的手法嫻熟,手腕轉動間,墨汁漸漸濃稠,散發出松煙特有的清香。
那動作行雲流水,賞心悅目,顯然是常做此事的。
來到這個世界,魏長樂也沒寫幾個字,而且宿主也是不通文墨,連肌肉記憶也不存在。
他提筆在手,那筆桿在指間轉了一圈,有些生疏,卻不慌亂。
他知道自己的字肯定不成,只能以內容替代。
執筆在手,幾人都是靜默不言。
大家心裡也都知道,賈歆求墨寶,肯定不是求字,而是希望魏長樂能再出一篇佳作。
片刻之後,魏長樂終於提筆落字。
賈氏推著輪椅湊近過去。
「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隨著魏長樂揮筆如飛,賈氏吟誦道:「山無棱,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魏長樂擱下筆,吹了吹墨,含笑道:「大公子,這篇拙作,專為賢伉儷而作,獻醜了!」
那字確實丑。
筆畫歪斜,結構鬆散。
但賈歆卻看得目不轉睛,嘴唇微微翕動,喃喃念著那句子。
「字還真是丑。」寧夫人在旁幽幽嘆道:「山無棱……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她念著念著,聲音低了下去,像是被什麼哽住了喉嚨。
這闕詞,寫的是生死相許的情意。
賈歆讚嘆道:「我夫婦都有此心!」
他轉頭看向賈氏,目光溫柔如水,那眼底的情意濃得幾乎要溢出來。
賈氏站在他身側,低頭回望,兩人目光交匯,竟像是一對神仙眷侶。
「大公子,興致所至,不如你也送我一幅墨寶,留作紀念?」魏長樂笑道。
賈歆忙道:「這……不敢獻醜!」
「我與大公子一見如故,還請相贈!」魏長樂拱手道,那態度誠懇,讓人不好推辭。
賈歆哈哈笑道:「我的詩作稀鬆平常,但字還算湊合,那就獻醜。」
當下賈氏收起魏長樂的墨寶,鋪上新紙。
賈歆執筆在手,笑道:「今日貴客登門,飲酒為樂,我就隨便寫幾個字。」
他沉吟片刻,手腕一沉,筆走龍蛇。
寧夫人在旁吟誦道:「今朝有酒,醉中有春風,一盞能藏千日愁,陰晴圓月,但謀共歡醉!」
「獻醜了!」賈歆擱筆,那字確實不錯,筆力遒勁,頗有風骨:「二爺,與你的佳作相比,天地之別,不要見笑。」
寧夫人心想,這闕詞應景而生,但確實不倫不類,比之魏長樂的那闕詞,還真是相差甚遠。
「豈敢豈敢!」魏長樂拱拱手。
賈氏笑道:「菜都涼了,趕緊吃菜。」
幾人回到席間,賈歆這才端起酒杯,道:「今日能得二爺墨寶,再無遺憾。兩位貴客登門,我夫婦敬二位!」
魏長樂和寧夫人也端起酒杯,幾人一口飲盡杯中酒。
「二爺,斗膽問一句,你這輩子最重要的是什麼?」賈歆放下酒杯,含笑問道。
魏長樂想了一下,才道:「活著!」
「哦?」賈歆微微頷首:「有道理。只有活著,一切才有可能。」
「大公子最重要的又是什麼?」魏長樂反問道。
賈歆嘆道:「我自幼患病,天生無法行走。實不相瞞,那時候我覺得自己本不該來到這世上,甚至想過自我了結。只是我膽子小,每次都下不去手。至少在那時候,我並不覺得這世上有什麼值得留戀的東西。」
魏長樂正色道:「但大公子還是堅強活下來,不但文采斐然,而且一家和美,令人羨慕。」
「不錯,一家和美。」賈歆握住身旁少夫人的手,面色柔和:「當年岳父大人賞識我的文采,竟然要將千金下嫁,我只覺得難以置信。不過我當時只以為是夢,畢竟當年登岳父大門提親的可是踏破了門檻,我一個廢人,如何能夠有此好命。」
賈氏看著夫君,一臉溫柔。
「我當時還只以為岳父大人只是隨口開玩笑。」賈歆感慨道:「岳父同意,內子也未必答應。只是我沒想到,內子竟然毫不嫌棄我殘軀之身,下嫁賈氏。成親之夜,我對天立誓,此生絕不辜負內子,一定要照顧好她。」
「男兒當如是!」
「後來兩個孩子先後出生。」賈歆面色柔和,但目光堅定:「我再次立誓,此生會以自己的性命,保妻兒平安健康!」
寧夫人此刻卻已經是面色黯然。
她想起了自己的婚姻,想起了那些獨守空房的夜晚。
她與賈氏自幼相識,一同長大,可賈氏遇到了賈歆,她遇到了寧修竹。
同人不同命,她心中忽然湧上一股悲涼。
「二爺,你尚未成親,如果日後你也有妻兒,自然也會像我一樣。」賈歆微笑道:「二爺的為人,在下也是略有所知。文武雙全,有情有義,那是真正的好漢子。」
魏長樂平靜道:「今日能與大公子相識,三生有幸!」
話聲剛落,卻見寧夫人忽然抬手,捂住額頭:「我……我頭暈,怎麼……怎麼看……看不見……!」
說話間,身體往前,人已經趴在了桌上。
魏長樂赫然變色,立刻起身,但腳步虛浮,站立不穩,伸手抓住椅子,盯住賈歆,厲聲道:「你……你做了什麼?」
「二爺,不要怪我!」賈歆苦笑道:「為保妻兒,什麼都可以犧牲!」
話音剛落,魏長樂再也站立不穩,一個踉蹌,人已經坐倒在地上。
他的右手虛空抓了兩下,終於斜身躺倒在地,不再動彈。
雅廳之內,頓時一片死寂。
忽然間,卻見一直畢恭畢敬站在角落的那名青衣侍衛緩步上前。
他拉過魏長樂坐過的那張椅子,一屁股坐下。
他打量地上的魏長樂一番,嘴角泛起淺笑:「都說魏長樂比狐狸還要狡詐,比虎豹還要兇狠,現在看來,也不過是浪得虛名!」
「該做的我已經做了,我希望你們能信守承諾!」賈歆目光死死盯著那青衣侍衛:「你答應過,不會傷害他們的性命。」
青衣僕從笑道:「大公子,你放心,我們的目的不是殺他。魏氏二郎,那是魏如松的兒子,真要殺了他,後果很麻煩。」
「你們到底想幹什麼?」
青衣僕從也不回答,只是道:「此番如果不是賢伉儷出手相助,我們也絕不會如此順利拿住這小子。此人修為了得,機敏過人,如果不是因為這位寧夫人乃是你們故交,他們也不會毫無提防之心。」
「孩子!」賈氏咬牙道:「把孩子還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