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澄貼著樓梯口的牆站定,把氣喘勻,等心跳慢下來。
走廊深處的咀嚼聲還在。一下,一下,帶著汁水,像有人拿慢動作啃一塊沒煮爛的骨頭。江澄聽了兩秒,得出結論:吃得挺投入,一時半會兒挪不了窩。
低頭看斧子。刃口豁了個口子,卷邊了。江澄拿拇指颳了刮,不鋒,砸人還夠用,再劈兩回硬骨頭就難說。消防斧也算他這輩子頭一件「綜網認證裝備「,白裝,最低檔,果然一分錢一分貨。他把它別到腰後,開始認真打量自己躲進來的這棟樓。
門廳不大。右手牆邊立著半截磨砂玻璃隔斷,塌了半邊,後頭露出一張木頭台子,邊角撞缺一塊,檯面上攤著本冊子,黑乎乎看不清。牆上留著一塊長方形淺印,像掛過什麼牌子,被人摘走了,釘子都帶出半截。
居民樓的門廳不長這樣。江澄心裡咯噔一下,目光順著那排上鎖的矮櫃滑過去,值班台、槍櫃、逃生通道該朝哪個方向開,一串東西自己往腦子裡跳,排得整整齊齊,比他工位上的文件夾還齊整。
值班台。槍櫃。都跟腦子裡那串對上了。江澄兩步跨到台前,繞到台後,把那本攤著的登記簿撥到一邊。紙頁翹著,字跡洇了大半,日期欄全空著,像填到一半,人就沒回來。他沒多看,拉抽屜。第一格空的,第二格半包煙、一個打火機、幾支筆,還有一支手電。按了按,燈亮了,光柱昏黃,抖兩下穩住。抽屜底卷著一圈紗布和膠布,警用的,沒開封。江澄蹲下,把右小腿那道抓傷纏了兩圈。皮肉翻著,有點腫,好在不深。纏完他攥了攥拳,還行。
台後那面牆嵌著六個灰藍色金屬櫃,一般高,鎖孔朝外。銘牌被劃花了,只剩半個「槍「字還能認。江澄拉第一扇,紋絲不動。蹲下看鎖孔,直起身看櫃頂,繞到側面看鉸鏈,結論是撬不開,硬來還得鬧出動靜。他拍了櫃門一下,鐵皮悶響,很實。裡頭的東西,多半得拿鑰匙開。
鑰匙不在這兒。鑰匙盤是空的,一格一格,乾乾淨淨,像有人特意清過場。江澄站在原地,把可能的地方排了一遍:值班的人身上,內勤柜子里,後頭哪扇鎖著的門後。
沒等排完,他忽然記起一件事。閉上眼,在心裡默念了一聲:狀態。
字就在眼前鋪開,跟接入那晚一個樣。版本公告、職業檔案、個人信息,一行不缺,一直排到最底下那句沒寫完的「正在載入新手引導位面……「。再往後,空了。
信息流停在他連入綜網的那一刻。後面本該排著副本記錄、結算流水、通知欄的地方,全是空白,乾淨得像剛拆封的本子。江澄來回翻了兩遍,一個字都不多。
剛才他在門廳劈死了一個東西,見了血,驚了魂。綜網一個字都沒記。它把他寫進冊子,然後把他和這棟樓一起忘了。
江澄把面板收掉,心裡那點指望也跟著收掉。指望它,不如指望自己這雙手,和腦子裡裝的東西。
值班台後頭有條窄通道,夾在牆和樓梯之間,盡頭一扇鐵皮門,虛掩著,鎖孔是空的。內部通道,不朝街開。江澄推開條縫,手電往裡一掃,一條窄走廊,比門廳黑得多。他回頭看了眼門廳外,路燈隔著碎玻璃漏進來,街上暫時沒動靜。側身擠進去,回手把門帶得只剩一道縫。
走廊不長。左手一間拘留室,鐵柵欄門敞著,空蕩蕩,牆角一團黑影。他沒進去,光柱在黑影上停了一秒,沒動靜,不動。右手一間鎖著,門牌倆字:檔案室。走到頭一扇灰綠色鐵門半掩,門邊銘牌磨得只剩輪廓,可那排字的寫法、掛的位置,江澄閉著眼都認得出來:證物室。
推開,沒急著進,先抬手把手電掃了一圈。四面牆全是鐵架子,碼到頂,證物袋貼著標籤,編號、年月,排得整整齊齊,比檔案室還像檔案室。手電掃過去,袋子裡的東西在牆上拖出長長短短的影。匕首、裝彈殼的袋子、一部手機、幾件疊好的衣物、一隻皮鞋。擱在平時,這些都是案子;擱在這兒,就是一架子沒人認領的舊物。江澄掃了兩排,心裡給這地方下了個評語:跟電視裡演的不太一樣,電視裡至少還有個法醫,這屋只有灰。
地上落著灰,灰上有腳印。不止一個,亂,重疊,有深有淺,像有人在這裡跑過、摔過、又被拖起來過。江澄順著腳印看到最裡面那排架子底下,牆角坐著個人。
制服褲,皮鞋,一隻鞋掉了。江澄沒立刻過去,先站在原地看了兩秒,看那人胸口有沒有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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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
走過去,蹲下,隔著一臂遠,先照了照臉。中年男人,眼閉著,臉色灰白。制服前襟一大片深色,從胸口漫到腰間,干透了,硬得像鎧甲。江澄隔著衣料看那道口子,邊緣齊整,正中胸口,一刀,不拖泥帶水。他在心裡給這一刀打了個分:利索。殺人的要麼是行家,要麼運氣好得離譜。他寧可信後者。
江澄伸出兩根手指,搭上頸側。涼,沒有跳動。他多停了片刻才收手。死了就是死了,跟門廳里那個還會爬起來追人的不是一回事。那個東西,綜網一個字都沒記;這個死人,更不會有人記。
涼透了,死了有一陣子。不過這地方時間不對,他沒什麼把握。沒把握的事多了,不差這一件。
直起身想走,眼角掃到那隻手。攥著,指節發白,像焊住一樣。江澄蹲回去,一根一根掰開,掌心裡躺著一串鑰匙。黃銅的,一大兩小三把,串在警用鑰匙環上,環上墜著一塊方牌:07。
拎起來掂了掂,翻過來看。鑰匙柄上纏著一圈膠布,有人寫過字,汗浸得洇開,只剩半邊,隱隱像個「庫「字。方牌背面還有一行小字:登記日期。日期空著,跟值班台那本登記簿一模一樣,像這地方的時間,被人從日曆上整頁撕走了。
消防斧好歹還混了個「品質:白「的註腳,這串鑰匙連個響都沒有。江澄倒不失望,越是沒人認得的東西,越可能開一扇要緊的門。他把鑰匙塞進褲兜,按了一下,確認放穩。
就在這時他頓住了。
咀嚼聲,停了。
走廊里靜得不像話,靜得能聽見手電電池在筒身里發燙的細響。江澄屏住呼吸,把光慢慢移向證物室半掩的門。門口空著,門縫還是他進來時留的那道。
他盯著那道門縫。走廊那頭,那扇沒關嚴的鐵皮門方向,傳來極輕的一聲,像有什麼東西碰了一下門把手。
江澄把口袋裡的鑰匙攥緊。
門縫裡,一道影子,慢慢地移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