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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突圍

2026-10-18 13:16:48 作者: 陌上塞月

  門口那隻喪屍的半個身子已經擠進了碎玻璃門。玻璃渣刮著它的肩膀,撕開皮肉,它不知道疼,還在往裡拱,嘴半張著,喉嚨里那口含混的氣聲越來越近。

  江澄扣下M4A1卡賓槍的扳機。

  一發,它腦袋往後一甩,卡在門框上,不動了。後面的撞上它的屍體,把它往裡頂,好幾隻胳膊從門縫裡伸進來,亂抓,抓不到東西,又縮回去。

  路燈下,那些黑影一個接一個站起來,朝這邊走。步子不快,可架不住多。對街的店門半拉著捲簾,一輛車橫在路中間,車頭癟了,把半條街堵得嚴嚴實實。那些東西就從車的縫隙里一個一個擠出來,遠的近的,影影綽綽連成一片。

  江澄不看了。看多了也沒用。

  正門出去是整條街的敞地,沒有掩體。人往街心一站,就是個活靶子,何況槍聲一響,半條街的這種東西都會往這兒聚。這條路由不得他選,廢了。

  他從值班台沿上直起身,槍口還壓著門口,人退到鐵皮門邊,反手推門,側身進去,回手把門帶上。門背後有根插銷,他摸到,插上。

  砰。

  門板一震。外頭有東西撞上來了,一下,又一下,爪子刮在鐵皮上,吱啦吱啦。鐵皮門厚,一時撞不開。可牆不是鐵的,經不起它們撞一整夜。

  江澄沒等它撞開。他把M4A1甩到背上,摘下那支雷明頓870泵動霰彈槍,端在手裡,壓著聲拉了一下護木,上膛。夜裡這一聲「咔「脆得很。他也不怕響。這棟樓里能聽的都聽著了,反正他不打算久留。

  走廊在前頭,黑到底。江澄摸出值班台那支手電,壓低光柱,照著腳前三步的地,一步步往裡走。左首的門敞著,黑洞洞的,是拘留室。他走到門口,停步,聽了兩秒。沒有聲。

  正要過去,門裡那團黑暗先動了。

  一道影子佝僂著撲出來,直往他懷裡撞。它出來時沒有聲音,到跟前,喉嚨里才擠出半聲含混的響。江澄側身,讓過它撲空的那隻手,右手的斧子已經掄起來,落下去,砍在它耳後。

  它往前又沖了半步,膝蓋一軟,跪倒,趴下,不動了。

  江澄一腳踩住它的肩,把斧刃拔出來,別回腰後。視野角落那兩行字浮起來,跟門廳一個格式。他沒看,邁過去,接著走,雷明頓870重新端到手裡。

  他走過檔案室,門鎖著,鎖孔對著走廊,冷冰冰的。走過證物室,門虛掩,他停了半步,裡頭沒聲,他沒進去。這樓里的東西比街上少,可比街上的會躲,不知道哪扇門背後,就有一雙眼睛在等著他。

  走廊不長,幾步就到了頭。

  盡頭是一扇窄鐵門,半掩著,縫裡漏進來的風又涼又潮,帶著一股土腥氣,和正門那條街上的味道不一樣,像哪家的院子,或者一條沒人走的巷子。

  江澄剛把腳步放輕,鐵門邊的陰影里,一團黑影站了起來。

  手電一晃,照見一張爛了半邊的臉。它喉嚨里含混地響了一聲,沒給他瞄準的時間,撲了過來。三步的距離,躲不開。

  江澄托起870泵動霰彈槍,槍口抵著它的頭,扣扳機。

  轟。

  

  槍口幾乎杵在它頭皮上。這個距離,霰彈的彈丸還沒來得及散開,整團鉛子灌進腦袋。那東西的步子卻沒立刻停,又往前栽了半步,才一頭砸在地上,不動了。

  走廊被這一聲塞得滿滿的。槍聲在牆和牆之間滾了兩遭,才慢慢散掉。江澄沒動,豎著耳朵聽。鐵門那頭,靜著。門廳那頭,撞門聲停了一瞬,又響起來,比剛才更急。樓上……樓上那一聲,再沒響過。

  他蹲下去,把泵動霰彈槍的護木拉了一下,拋出一隻空殼。殼在水泥地上滾了兩圈,叮,停住。他沒馬上站起來。槍托抵肩那一下的鈍感還壓在鎖骨上,火藥味嗆在嗓子眼,黏糊糊的,散不掉。他忽然想起一些別的晚上。

  差不多的蹲法,差不多的牆根。那時候牆根下蹲著一排人,誰也不吭聲,菸頭在黑暗裡一明一滅,風從門縫灌進來,帶著土和鐵鏽的味道。那一排里好幾個菸癮大,一支接一支,嗆得人眼睛發酸。江澄挨著牆根蹲過多少回,愣是沒沾上這一口。他心裡罵過那幫人:抽這麼沖,也不怕把自個兒燎了。罵歸罵,煙味他還是受著,受著受著,也就習慣了。

  他手裡的傢伙,用完要交回去,擦乾淨,歸進架子,一排一排碼好。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像數子彈,數到閉著眼都掂得出每一顆的分量。

  那都是很舊的事了。舊到他自己都記不清上一次是幾時。


  念頭到這裡,自己就斷了。江澄沒有去追。他回過神,殼還躺在地上,手電的光圈落在他自己鞋尖上。他把光柱抬起來,對著門縫,正要照過去,頭頂上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響。

  像有什麼東西,在二樓挪了一下,換了個姿勢,又停住了。

  江澄抬頭。天花板乾乾淨淨,連條縫都沒有。他沒有等第二聲,退到牆根,蹲下,把身上的家當一樣樣過了一遍。

  M4A1卡賓槍這支,從夜裡到現在一共打出去五發,彈匣里還剩二十五發。懷裡三個整匣,九十發,一顆沒動。格洛克17半自動手槍的匣一直沒上膛,他摸出一隻拍進去,拉套筒,頂上膛。口袋裡還剩一隻整匣,十七發,沒動過。雷明頓870的管倉里還壓著幾發,散彈一顆沒帶,打一發,少一發,補不上。

  帳算完,江澄心裡有了數。卡賓槍的子彈夠他打一場硬仗,不夠他把這棟樓里里外外平一遍。天亮前不離開這條街,他攢下多少子彈,都是個死。

  視野里浮出兩行字,格式跟門廳那回一模一樣。他掃了一眼,沒多看。帳,綜網替他記著。他還有更要緊的帳要算,就是怎麼出這道門。

  手電塞回兜里,江澄站起來,朝盡頭那扇窄鐵門走過去。

  越走近,風越涼,土腥氣越重,還夾著一點別的味道,說不清,像很久沒洗的皮毛,又像爛在地里的什麼東西。他伸手,握住門把,輕輕一壓。門沒鎖,能開。

  他正要推開門縫,門外很近的地方,響起一聲低吼。

  很短,很低,從胸腔里滾出來的那種,貼著地皮。

  這晚上他聽過喪屍的聲音,喉嚨里含混的、像痰卡住的氣聲,不是這個調子。這一聲是壓著嗓子吼出來的,像什麼畜生壓低了身子,前爪扒著地,隨時要撲。

  吼聲頓了頓,又響了半聲。這回更近,幾乎就在門板另一側。

  江澄慢慢收回壓著門把的那隻手,把雷明頓870的槍口抬平,對準門縫。他站著沒動,呼吸放得極輕。

  正門是屍群。後門是它。樓上那一聲,不知道什麼時候還會再響。

  門板那頭,那聲音也停了。

  像它也聽出,門裡這個活物,今晚不打算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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