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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後路

2026-10-18 13:17:01 作者: 陌上塞月

  後半夜的樓道,安靜得能聽見自己血管里的聲音。

  江澄貼著鐵門邊的牆蹲了很久,久到膝蓋發酸。門縫裡擠進來的風又潮又黏,那股土腥氣底下還壓著另一種味,像餿了很久的皮毛,又像爛在地里的骨頭,鑽進鼻腔就甩不掉。門外那道低吼已經不響了。它不響,他反而更不敢動,因為它還在。隔著一扇鐵門,他能聽見黑暗裡有什麼在輕輕蹭地,一下,又一下,克製得不像野獸。

  耗到天亮?他沒有那個本錢。

  江澄把雷明頓870泵動霰彈槍端起來,左手摸上門把。鐵把涼得咬手,他掌心全是汗,一握,滑膩膩的。他沒敢一下推開,先把門壓出一條縫,槍口先探出去,跟著是一道手電光。

  光柱像一把刀,切開院子的黑。

  牆根,空油桶,廢鐵管。水泥地上一道深褐色的濕印,從柵欄門一路拖到油桶後頭,拖痕邊上還有星星點點的暗漬,像邊走邊滴。手電順著拖痕往油桶後照,光柱邊緣,有什麼東西動了。

  不是一條。油桶後頭立起來的,是三團壓得很低的影子。它們瘦得不成樣子,毛快掉光了,皮貼著肋骨,脊背上的骨節一塊一塊凸出來。燈光照過去,幾雙眼睛先亮了,綠瑩瑩的,在黑暗裡一動不動地盯著他。

  沒有叫。連那聲低吼都收了。

  這種安靜比吼叫更壓人。兩條腿的喪屍會一路吼著撲過來,你聽得見它,心裡有數。眼前這東西不聲不響地趴著,眼睛鎖在他身上,像在等他先犯錯。江澄喉嚨發乾。他認得這種病,四條腿的版本,看過的片子裡管它叫喪屍犬,跑起來比人快,會撲,咬住了就不撒口。

  他不退。退回去也是死,走廊那頭正門還在被撞,這扇門是他唯一朝外的口子。他往後退了三步,給自己留出端槍的距離,槍口一直沒離開那三團影子,然後伸出腳,把鐵門一腳踹到全開。

  門扇撞在牆上,「哐「的一聲,在院子裡炸開。

  頭一條竄了出來。幾乎貼著地,四爪刨得水泥地咔咔響,快得只剩一道黑影。江澄沒瞄,槍口順著它的來路往前一送,扣扳機。

  轟。

  槍聲擠在走廊里,震得他耳朵嗡了一下。兩米不到的距離,彈丸還來不及散開,整團鉛子灌進它腦袋。那條喪屍犬凌空翻了個跟頭,砸在門框下沿,滑落在地,四肢抽搐著蹬了兩下,不動了。

  硝煙味嗆進嗓子,又辣又苦。江澄沒喘,槍口回正,對準門外。空殼從拋殼窗彈出來,「叮「一聲落在水泥地上,滾了兩圈,那點聲響在寂靜里放得很大。

  第二條沒動。第三條也沒動。它們退到油桶後面,壓得更低,喉嚨里滾出一串極低的嗚聲,像在商量什麼。江澄沒等它們商量完。他上前半步,把門帶上,插銷撥過去。

  鐵門合攏的聲音在黑暗裡傳出去很遠。

  門外靜了幾秒。然後「咚「的一聲,有什麼東西撲在門板上。緊接著,院牆外頭,巷子深處,遠遠傳來一聲吠,尖細,像喉嚨被掐住的人在嚎。這一聲起了頭,遠近立時應了一片,東一聲西一聲,混成一片此起彼伏的騷動。

  

  江澄的後背抵住門,心裡那根弦繃到最緊。柵欄門外那條巷子,狗比他看見的多得多。槍聲一響,等於替他把這一片的東西都叫醒了。

  後路,廢了。

  他退回走廊里,兩條腿有點發軟,靠著牆緩了一瞬,才把那口氣壓下去。雷明頓870的管倉里剩不下幾發,散彈一顆沒帶,打一發少一發,這槍打完就真是打完了。他把870背到背上,摘下M4A1卡賓槍端在手裡。槍托抵進肩窩,冰涼的金屬貼上汗濕的臉側,反而讓他定了定神。腰側格洛克17半自動手槍沉甸甸墜著,十七發頂著膛,他伸手摸了一下槍套搭扣,還在。

  走廊兩頭,聲音同時響著。鐵皮門那頭,撞門聲一下比一下重,像要把牆撞穿。身後的窄鐵門,爪子刮在鐵皮上,吱啦吱啦,聽得人牙酸。

  退路有兩條,都堵死了。他抬頭,看向走廊中段那道樓梯口。

  樓梯黑洞洞地往上拐,吞掉一切光線。這一夜,樓上的動靜他聽過好幾回,極輕的,像什麼東西在換姿勢,又像拖著什麼在挪。他始終沒看清。現在,他得自己上去了。

  江澄抬手,手電壓低,只照腳前三步,踏上第一級台階。

  水泥台階又硬又涼。他落腳極輕,先腳掌後腳跟,一步一停,聽得見自己衣料摩擦的細響。樓梯窄,每兩級拐一道彎,兩側牆上貼著褪色的宣傳畫,紙邊捲起來,手電光掃過去,紙上的影子一晃一晃,像有人站在畫後頭。


  他數著台階走,數到十幾級,停下,豎著耳朵聽了半晌。頭頂沒有聲音。樓下鐵皮門的撞聲到了這一層已經淡了,悶悶的,隔了幾道牆,像悶在水底下。這種安靜不對勁。二樓比一樓靜得多,靜得不像一棟有活物的樓。

  空氣里浮著一種說不清的味,淡,甜絲絲的,混著一股鐵鏽氣。江澄把那口氣咽進肚子裡,槍口順著走廊掃過去。

  二樓走廊比一樓窄。兩側的門都關著,門牌在光柱里一格一格亮過去:備勤室,宿舍,宿舍。鎖孔冷冰冰地對著走廊。他走得極慢,作戰靴踩在地磚上,還是有一點響。走到走廊盡頭那扇門前,他停住了。

  門開著一道縫。縫裡沒有光,黑洞洞的。門邊的牆上,水泥面上有幾道淺淺的印子,筆直,從上往下,像是被什麼帶尖的東西反覆扒過,印子邊上的灰是新蹭掉的。

  江澄的槍口對著門縫,慢慢貼近。

  就在這時,門縫裡,有什麼東西被拖了出來。

  先是一隻手,軟塌塌地耷拉著,指節擦著地面。然後是半截手臂、肩膀。整個人趴著,臉朝下,衣服後背上洇著一大片深色,已經干透了。它被拖到走廊中間,停住,不動了。

  死的。江澄盯著它看了一會兒,確認它不會再動,視線才慢慢往上移。

  他看見門框上沿。那幾道印子,比牆上的還新,印子邊上,水泥被蹭掉了一小塊,露出底下灰白的茬口。

  這樓里能站起來走的東西,都走在地上。可這幾道印子告訴他,還有別的東西,不在地上走。

  走廊天花板忽然響了一聲。很輕,像什麼東西在上面換了個姿勢,從走廊那頭,挪到了他頭頂這片。

  江澄沒動,槍口抬高三寸,對準天花板上那片灰暗。他屏住呼吸,聽見自己太陽穴里的血在跳。

  頭頂上,那聲音停住了。

  也在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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