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澄貼著牆根蹲在二樓走廊盡頭，槍口抬著，對著天花板上那片灰暗。頭頂那聲音停住以後，再沒響過。他數到四十下心跳，它沒動。他也動不了。
這層樓不是空的。那扇門裡的死人，門框上沿的爪痕，還有此刻壓在頭頂的這份安靜，全都在告訴他同一個意思：這棟樓里住著別的東西，住得比他還久。
他得走。江澄握著M4A1卡賓槍，貼著牆，一步一步往回挪。退三步，停一下，槍口始終朝上。退到樓梯口，他反手扶住扶手，正要把腳探下去，頭頂的天花板裂開了。
沒有聲音。一整塊石膏板悄沒聲地碎下來，先是幾條縫，縫裡探出四根慘白的東西，指節反著折，抓住裂縫兩邊，一撐，整片天花板塌了半幅，灰土揚了他一頭一臉。
江澄往後一仰，就勢滾下三級台階，槍口在翻滾里抬起來，對著那片塌下來的黑。
灰土散開，他看見了它。
那東西貼在走廊天花板上，四肢撐開，反折的關節把身體支得老高。沒有皮。暗紅的肌肉一條一條裸露著，濕漉漉的，在灰土裡泛著光。沒有眼睛，眼眶的位置是兩個塌陷的坑。腦子頂在顱骨外頭，一坨粉白的組織半露著，跟著它的動作輕輕晃。
一條長舌頭從它嘴裡垂下來，舌根粗，舌尖細，在空中一探一探，像在舔什麼。
舔食者。這三個字自己跳進江澄腦子裡，比M4A1那三個字跳得還快。他看片看得多，認得這東西的來路：T病毒往深里變，人就不當人了，皮不要了，眼睛也不要了，只留下聽聲的本事和一身的爪子。
它沒眼睛。江澄把這個念頭死死摁住，壓著槍，一動不動。灰土落定的那幾秒里，舔食者懸在他頭頂的天花板上，舌頭在空中停了停，歪了歪頭，像在分辨什麼。
它聽聲辨位。它不知道他在哪。
就在這時候，樓梯底下，一樓的方向，狗叫炸開了。一聲，然後是十幾聲，混成一片尖利的嚎，爪子刨樓梯水泥地的聲音嘩啦啦湧上來，像潮水。
喪屍犬群。它們聽見了天花板塌下來的動靜，正順著樓梯往上沖。
江澄在心裡罵了一聲。樓上那個是聾子，靠聽聲；樓下這撥跑得快，靠鼻子和眼睛，兩條路都給他堵死了。他往後退，後背抵住二樓走廊的牆，槍口在樓梯口和頭頂天花板之間來回。舔食者還在天花板上，沒動。樓梯口那團黑影已經冒頭了，第一條狗的脊背拱出樓梯沿，綠眼睛在黑暗裡亮起來。
江澄開槍。
M4A1卡賓槍的短點射，兩發，第一條狗還沒上完最後兩級台階就栽下去，砸在後面的狗身上，樓道里頓時滾成一團，嚎的嚎，爬的爬。江澄沒管它們，槍口猛甩回頭頂，正好撞上舔食者撲下來的影子。
快。那東西從天花板上一縮一彈，整條黑影朝他壓下來，四條爪子前伸，舌頭在空中甩成一條鞭子。江澄側身，讓過它的正面，槍口幾乎是頂著它的肋側扣的扳機。
突突突。三發，全灌進去。舔食者被打得橫飛出去，撞在走廊牆上，又彈到地上。暗紅的血從彈孔里湧出來，它嘶了一聲，聲音又尖又啞，像鐵片刮玻璃。它沒死，爪子撐著地，反折的關節一頂，又站起來，退到走廊陰影里，舌頭一探一探，重新找他的位置。
走廊兩頭都堵著。樓梯口的狗群被第一輪打懵了，縮在樓梯上嚎，沒敢再沖。天花板上的窟窿空著，舔食者退進了黑暗裡，不知道藏在哪片陰影中。江澄後背全是汗，槍口在走廊兩端來回，他數著自己的呼吸，一步，一步，往走廊中段退。
舔食者在陰影里繞著他走。它沒有眼睛，可它聽得到他槍托擦過衣擺的聲音，聽得到他換口氣的動靜。江澄把呼吸壓住，腳下放輕，退到一扇開著的門邊，閃身進去，把門掩到只剩一條縫。
門外靜下來。舔食者的腳步聲停了。它在走廊里，也在聽。
江澄在門後蹲著，手指搭在扳機上，額上的汗順著眉骨往下淌，滴在槍身上，他不敢擦。他知道這麼耗下去不是辦法。它在門外，狗在樓下，他堵在中間這間屋裡，子彈會打完，天亮不會等他。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槍。M4A1卡賓槍，彈匣里還剩二十發上下。背上那支雷明頓870泵動霰彈槍，管倉里最後一發，一直留著沒動。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舔食者沒有眼睛。
江澄把雷明頓870泵動霰彈槍從背上摘下來，端在手裡。他騰出一隻手，摸到腰後那把消防斧，掂了掂，沒拔，把手收回來，改成去摸門邊的鐵皮櫃。柜子挨著門，他彎下腰，用槍托抵住櫃腿，猛地一推。
鐵皮櫃倒下去，砸在走廊地上，轟的一聲，震得整層樓都在響。
門外的腳步聲立刻動了。快，貼著地面竄過來，爪子刨地的聲音由遠及近，直撲那聲巨響的來處。江澄在柜子倒下的同一秒，閃身出了門，沒往巨響那邊看，反手把雷明頓870泵動霰彈槍舉起來，槍口對著走廊那頭，等著。
舔食者撲到那堆巨響上，爪子刨開鐵皮櫃，發現底下什麼都沒有，愣了半秒。半秒，夠江澄看清它的位置了。它貼著地面，還沒上牆。
江澄扣扳機。
轟。
那支雷明頓870的最後一發，在這個距離整團噴出去。舔食者半邊身子被打得塌下去，暗紅的血和碎肉濺了半面牆。它嘶叫著往上一竄，半截身子掛上天花板，又掉下來，在地上滾了兩圈，爪子刨著地，想站起來，站到一半，倒了。它還在動，四肢一下一下抽著，舌頭拖在地上，已經卷不起來了。
江澄沒給它爬起來的機會。他放下打空的雷明頓870，拔出手槍，格洛克17半自動手槍，槍口抵著那坨外露的腦子，補了三槍。
舔食者不動了。
江澄站在原地，胸口起伏，耳鳴嗡嗡的。他低頭看了一眼：左臂三道口子，火辣辣的，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它抓的，血順著手肘往下淌。他沒顧上處理，先換彈匣。M4A1卡賓槍的彈匣退下來，剩的幾發他數了數，塞回兜里，從懷裡摸出一個整匣拍進去。懷裡還剩兩個。格洛克17的彈匣他看了一眼，打空了一截。
樓梯口，狗叫聲又響起來，比剛才低，嗚嗚的，在樓道里打轉，不敢上來。舔食者的血味太重，它們怕。
江澄靠著牆，慢慢滑坐到地上，把左臂的傷口用牙咬著撕下的布條勒住。眼前，視野里浮出幾行字，平鋪在灰土和血味里，跟接入那晚一個樣：
綜網提示：你擊殺了喪屍犬（2級），獲得30點通用經驗。
喪屍犬已記錄入冒險手冊。
綜網提示：你擊殺了舔食者（4級），獲得150點通用經驗。
舔食者已記錄入冒險手冊。
字還沒停。又一行一行，接著往下落：
綜網提示：通用經驗已滿足升級條件。是否消耗通用經驗，將遊俠等級提升至LV2？
字落完，停住了，沒再往下。
江澄看著這行問句。從接入那晚起，這冊子向來只往他臉上甩字，甩完就走，從沒等他回過話。頭一回，它停下來，等他一句話。
升。
他在心裡應下這一聲的同一刻，字一行一行落下來：
綜網提示：遊俠 LV1→遊俠 LV2。
綜網提示：基於你的體質，生命上限獲得了成長。
綜網提示：職業洗禮完成。無直觀變化。
綜網提示：新職業技能已載入：LV2精準射擊（普通）：屏息凝神，瞄準要害。對遠程武器生效，含實彈槍械。
江澄盯著最後那半句「含實彈槍械「，盯了兩秒，忽然有點想笑。他靠一把消防斧、一支卡賓槍從一樓殺到天台，把樓里最凶的東西都放倒了，它這時候才想起來問他，要不要補一節射擊課。給晚了。不過他不挑。這行字對他有沒有用另說，它總算開口問人了，認帳了，還知道往他帳上記東西了。比昨天強。
他摸出那把消防斧，掂了掂，又別回腰後。雷明頓870打空了，成了燒火棍，他把它斜背到背上，沒扔。這東西跟著他從軍械庫一路殺到這兒，空管倉也還是個念想。
天快亮了。他得在天亮前，想出這棟樓以外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