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的時候,江澄醒過來。
他靠在一樓門廳的牆根下睡了一小覺,左臂的傷重新纏過,血止住了,人還是虛。他把身上的家當重新過了一遍:M4A1卡賓槍,槍上一個滿匣,懷裡兩個整匣。格洛克17半自動手槍,膛里頂上著,剩大半匣。腰後一把M9刺刀,一把卷了刃的消防斧。雷明頓870泵動霰彈槍的管倉是空的,他把它立在牆角,沒再背。沒彈的槍,跟燒火棍一樣沉。
離開前,他繞到值班台後,把第二格抽屜整個拉開,煙和筆撥到一邊,摸出那支打火機,揣進兜里。他不抽菸,可這年頭火這東西,指不定哪天就用得上。
門廳外的天光已經發白。他端著槍,從碎玻璃門裡探出半個身位,先聽,再聞,然後才看。
街上不對。
路燈還亮著,慘白的,可燈底下空了。昨天擠在車陣里的那些影子一個不剩,路中間橫著的那輛車還在,車頭癟著,可車身周圍乾乾淨淨,連昨天滿地都是的碎玻璃渣都少了大半。江澄的目光掃到對街,停住了。馬路牙子上趴著半截東西,斷在腰上,上半身癱在路邊,像被什麼從中間撕開,隨手扔下的。再遠一點,路燈杆下還有一具,胸口塌進去,貼著地,鋪成一片。
整條街,像被人清過場。
江澄沒敢立刻出去。他貼著門框,把槍口壓平,視線順著路面上那些拖痕一點一點往街那頭移。拖痕很寬,很深,像有什麼東西拖著步子,從街那頭一路走到這頭,把擋路的都碾了過去。
街那頭,路燈的光邊上,站著一個人影。
很遠,江澄只看見一個輪廓。高,高得不像人,站在那裡,比路邊的車頂還冒出一截。光頭,肩膀很寬,穿著一件長大衣,垂到膝下,深色的,在晨光里顯得格外沉。人影背對著這邊,站著不動,像在等什麼。
江澄的手指搭上扳機,沒扣。他認不出那是誰,可他認得那種站法。這棟樓里那些只會往前拱的東西,站不出這種姿態。那是個會思考的東西。
他正要退回門裡,街那頭那個人影,慢慢轉了過來。
晨光打在那張臉上。沒有頭髮,皮膚灰白,繃得緊,五官卻齊全,像一張正常人的臉被硬生生放大了一圈。眼睛灰濛濛的,隔著大半條街看過來,沒什麼表情,可江澄覺得那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認得那身大衣,認得那種灰白的皮。片子裡見過這東西不下幾百遍:T病毒在人身上推到盡頭,人類那層殼子撐不下那股勁,最後都長成這麼個模樣,把人的形狀頂破,又不捨得全扔掉。
暴君。
腦子裡那兩個字跳出來的同一刻,視野里浮出一行字,平鋪在晨光里,跟以前一個樣:
綜網提示:稀有首領暴君(8級)已刷新。
江澄沒有看那行字第二眼。他認得的東西,用不著它來報。他盯著街那頭,心裡那筆帳飛快地過:那東西有多高,幾步能到門口,自己手裡的槍能不能在它過來之前把它放倒。答案不太好看。
然後暴君邁步了。
一步,兩步,不快,可步子極大,大衣下擺掃過地面。江澄扣扳機,三發點射,全打在暴君胸口。子彈鑽進大衣,像打進凍硬的泥里,只留下三個淺淺的坑,連血都沒見。暴君低頭看了一眼胸口的三個坑,步子都沒頓,繼續朝這邊走。
江澄把槍口抬高,往它頭上打。兩發,打中面門。暴君腦袋往後仰了一下,腳步頓住。江澄心裡一緊,有戲。又是三發,全餵在它臉上。暴君往後退了半步,穩住,灰濛濛的眼睛重新看過來,邁步,比剛才更快。
打頭只夠它停一瞬。這一瞬,不夠他做什麼。
暴君越來越近,江澄退進門廳,貼著牆,槍口對著門口。暴君走到碎玻璃門前,沒有停,也沒有推門,直接一拳砸在門框邊的牆上。磚牆裂開一道縫,碎磚崩了江澄一臉。暴君彎腰,伸手抓住門框,像撕紙一樣,把半扇門連門框拽了下來,隨手丟在一邊。
門廳里一下亮了。
江澄知道躲不過這一遭。他退到牆根,把槍上那個彈匣里剩下的子彈一口氣全打出去,全釘在暴君胸口同一片位置。彈殼叮叮噹噹落了一地。暴君被推得往後晃了晃,大衣胸口爛了一片,露出底下灰白的皮肉,彈頭嵌在肉里,像釘了一排釘子。暴君低頭看了看,伸手把幾顆彈頭從肉里摳出來,彈頭落在地上,叮的一聲。然後一步跨進來,大手朝江澄抓過來。
江澄側身躲過第一下,橫過槍身去擋第二下。那隻手拍在槍身上,M4A1卡賓槍像根筷子一樣彎了,脫手飛出去,砸在牆上,彈到地上,槍托裂成兩半。江澄順勢往旁邊滾,想從暴君身側鑽過去,暴君沒給他這個機會,反手一抓,抓住了他的左臂。
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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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下快得江澄根本沒看清。他只聽見自己左臂骨頭裡傳來一聲悶響,像木頭被掰斷,然後整條胳膊就不是他的了。劇痛從肩膀一路燒到指尖,他悶哼一聲,半邊身子發麻。
暴君抓著他的左臂,像拎一袋東西,把他從地上提起來,甩了出去。
江澄砸在路中間那輛橫著的車上,車頭癟下去一塊,他順著車頭滑到地上,左腿先著地,膝蓋里傳來一聲脆響,整個人栽倒。他撐著地想站起來,左腿一軟,又跪下去。血從褲管里滲出來。他低頭看了一眼,左腿從膝蓋往下歪著一個不該有的角度,斷了。左臂垂在身側,動不了,也斷了。
暴君走出門廳,站到街上,朝這邊走過來。步子還是那麼大,還是那麼慢,像個收帳的,不緊不慢。
江澄跪在車邊,右手撐地,喘著粗氣。他知道自己現在這樣跑不掉,也打不動了。手槍還在腰上,可他剛才打空一整個步槍彈匣都只夠暴君停一瞬,一把格洛克17半自動手槍能做什麼。他盯著暴君走過來的步子,腦子裡轉的卻是另一件事。
他聞到了一股味。汽油。
他跪著的地方,正是那輛橫路車的車頭。車頭癟了,油底殼裂開一道口子,汽油正順著車身往下淌,在他膝下匯成一小片,油汪汪的,映著天光。
暴君走到他跟前,停住。低頭,灰濛濛的眼睛看著他,像在確認什麼。然後暴君彎腰,伸出那隻大手,朝他抓過來。
江澄的右手摸進兜里,摸到那支打火機。他沒有立刻拿出來。他咬著牙,用右手把左臂上纏著的布條扯松,叼住一頭,頭一甩,撕下半截布條。這一下牽動斷臂,疼得他眼前發黑,他硬撐著沒鬆口,把布條握在手裡。
暴君的大手已經伸到他面前。
江澄彎腰,把布條浸進膝下那攤汽油里,濕透了。然後他摸出打火機,「咔「的一聲,火苗跳起來,點燃布條。布條燒起來,騰起一團黑煙。他攥著那團火,朝油流的方向,扔了出去。
燃燒的布條落在那條油帶上,火龍順著油跡竄向車底。
轟。
那聲爆炸把江澄自己也掀了出去。氣浪把他推出好幾米,後背撞在路邊的捲簾門上,半邊耳朵嗡鳴,什麼都聽不見。火光沖天,整輛車燒成了一團火球,熱浪滾滾,烤得他睜不開眼。他趴在地上,透過火光看過去,看見那團火球邊上,一個高大的身影在火里站起來。
那件軍大衣燒著了。火苗順著大衣往上爬,暴君伸手去扯,一把把燒著的布料扯下來,扔在地上。大衣底下,是一具肌肉虬結的身體,灰白的皮膚在火光里泛著油光,比剛才足足大了一圈,肩背的肌肉一塊塊鼓著,像要撐破那層皮。暴君扯掉最後一片燒焦的布料,雙手撐在身側,十根手指的骨節一根根撐開,指骨刺破皮肉,長成十根彎曲的利爪。暴君仰起頭,喉嚨里滾出一聲嘶吼,又尖又啞,像鐵片刮過玻璃,震得他半邊耳朵嗡嗡作響。
江澄認得出這個形態。片子演到這兒,主角通常已經拿到了火箭筒。
他沒有火箭筒。他只有一條能動的胳膊,一條斷了的腿,腰後一把刺刀,一地的火,和腰側一隻還沒上過膛的手槍。
暴君朝他走來了。這次不再是大步慢走,它跑起來了,兩步跨過大半條街,一隻爪子朝地上砸下來。江澄用那條沒斷的腿蹬地,往旁邊滾。爪子拍在他剛才趴著的地方,水泥路面碎了一片,碎石崩了他一臉。他滾到另一輛車底下,想從車尾鑽出去,暴君跟上來,一爪掀住車尾,把整輛車掀翻過去。
車砸在地上,江澄被逼出車底,滾到街心。暴君追上來,爪子當頭落下,他側身,爪子擦著他的肩膀劈在路面上,在水泥地上犁出三道深槽。他滾進那輛燒著的車投下的影子裡,後背抵住一個滾燙的輪胎,退無可退。
暴君站到他面前,彎腰,爪子朝他抓下來。
江澄沒有再躲。他的右手伸到腰後,摸到那把M9刺刀,拔出來,反握在手裡。他沒有看那隻爪子,他看的是暴君的胸口。大衣燒光了,露出底下那具暴漲的身體,心口的位置,一顆巨大的心臟鼓在外面,包著一層薄薄的膜,在火光里一下一下地搏動,又大又醒目,像個靶子。
精準射擊的技能名這時候在他腦子裡閃了一下。屏息凝神,瞄準要害。
要害就在那兒。
暴君彎下腰,爪子伸到他面前,離他的臉不到一拃。
江澄握著刺刀,迎著那一下,往上捅。刀尖刺破那層薄膜,捅進那顆搏動的心臟,他用盡全身的力氣,連人帶刀往前送,手腕一絞。
暴君僵住了。
爪子停在半空,停在他臉前。暴君低頭,灰濛濛的眼睛看著自己胸口的刀柄,又看他,像是沒弄明白髮生了什麼。江澄沒等它明白。他鬆開刀柄,右手拔下腰側的格洛克17半自動手槍,槍口抵住刺刀扎開的那個口子,扣著扳機沒鬆手。
砰砰砰砰。
半匣子彈,一顆不落,全從刀口灌進那顆心臟。暴君的身體劇烈抽搐起來,喉嚨里發出一陣含混的響,像卡了痰。那顆心臟搏動的勢頭越來越弱,幾下,停住了。暴君高大的身體晃了晃,膝蓋一彎,整具身體往前栽下來,砸在江澄身上。
江澄被壓得眼前一黑,肋骨發出幾聲脆響,一口氣憋在胸口,差點沒上來。他推,推不動。暴君就那麼壓著他,一動不動,濃重的血腥味混著焦糊味,糊了他一臉。
視野里,就在這時候,浮出幾行字,平鋪在火光和焦味里:
綜網提示:你擊殺了暴君(8級),獲得200點通用經驗。
暴君已記錄入冒險手冊。
綜網提示:你獲得了來自暴君的青銅寶箱。已存入物品背包。
江澄沒有力氣看。他仰面躺著,被一具兩米多高的屍體壓著,只有右邊半張臉能透氣。青銅寶箱是什麼成色,他現在沒力氣琢磨,橫豎這東西已經躺在帳上,跑不了。他得先活著,再想別的。
天光從燒穿的車影外照進來,一點一點亮起來,亮得刺眼。他動不了,可他知道,他活下來了。
街那頭,靜悄悄的,再沒有東西站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