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的時候,江澄才從暴君身下掙出來。
那具屍體壓了他不知多久。他用沒斷的右手推,推不動,最後是側過身,把半截肩膀一點一點從屍體底下抽出來,人跟著往外爬。爬出兩步,他趴在路面上,大口喘氣。太陽曬著後背,曬得生疼,他出了一身透汗,又冷又黏。
他撐著坐起來,先看自己。左臂垂著,動不了,從肩到肘腫了一圈。左腿從膝蓋往下歪著,褲管被血浸透,在地上洇開一大片。他伸手摸了摸腰後,M9刺刀不在了,還留在暴君胸腔里,他沒力氣去拔。腰側那把格洛克17半自動手槍還在,槍套扣著。腰後只剩那把卷了刃的消防斧。M4A1卡賓槍彎在幾步外的地上,槍托裂成兩半,廢了。雷明頓870泵動霰彈槍留在了警局牆角,沒彈,他也沒力氣回去取。
他把家當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結論不太好看:一條能用的胳膊,一條廢腿,半匣手槍彈,一把消防斧。
江澄靠著燒毀的車殼坐下,閉眼,心裡默念:背包。
字在眼前鋪開,跟接入那晚一個樣。列表不長,一眼掃完。他盯著那一行,默念:取出。
一個巴掌大的青銅匣子憑空出現在掌心裡,沉甸甸的。匣面鏨著浮雕,看不太清刻的什麼,邊角磨得圓潤。他撥開鎖扣,掀蓋。箱子裡墊著暗紅的絨布,正中躺著一支預充式注射器,藥液暗紅,管身貼著半張褪色的標籤,字跡糊了大半,只認得出一個字母。
T。
視野里,字一行行落下來:
綜網提示:你獲得了強化劑(實驗型)。
品質:綠色。
描述:暗紅色實驗藥劑,封裝完好。標籤殘損,僅餘一個「T「。效果未知。
PS:這藥說是強化。我收過的屍里,喝過它的,末了都咬自家人。強,就強在咬人上?
-屍城之界/仵作·封棺/-陸九·守爐
江澄盯著那個「T「,看了兩秒。他看片看得多,認得這種暗紅,認得這種封裝。T病毒,把人往怪物那路上趕的東西。打進去,皮肉爛了也好,腦子沒了也好,到最後,橫豎都不再是你自己。
江澄沒伸手。他盯著那管藥,把匣蓋合上。
垃圾。
拼了半條命,拆了這城裡最凶的一具活屍,這冊子就給他開出這麼個玩意兒。它當他是什麼,當他是條狗,丟根骨頭就得搖尾巴?這骨頭他咽不下去。他寧可拖著這條斷腿在地上爬,也不要靠這種東西站起來。他把匣子收回背包,沒再看第二眼。
他撕下襯衣下擺,用牙咬著一頭,右手把斷腿從膝蓋到腳踝一圈一圈勒緊,打結,勒到骨頭不再亂動為止。他扶著一輛翻倒的車站起來,試了試左腿,膝蓋上方一陣鈍痛,眼前發黑。他扶著車殼穩住,又試了一次,第三次,總算站穩了。
街邊倒著一根斷了的鐵管,他撿起來拄著,一步一步,朝街尾走。
日頭已經偏西。天亮之後這條街被清得乾淨,可它越長越陌生。他按夜裡跑過的路認方向,走了半條街,發覺不對。路邊的店面開始變樣,捲簾門和招牌不見了,換成灰撲撲的石牆,牆上開著一排尖拱的窗,窗洞黑洞洞的。空氣里那股屍臭味淡了,換成一股潮味,混著蠟油和舊木頭的味道。
他停住,回頭看來路。來時的街口不見了,身後是兩排一模一樣的石樓,夾著窄巷。太陽還掛著,可光到了這條街上就發悶,像隔了一層灰玻璃。
江澄拄著鐵管,慢慢往前走。街不寬,兩邊的建築越來越高,把他夾在中間。走到街口,他一抬頭,看見了那座教堂。
它不是長在這排房子中間的,是從街的盡頭立起來的。兩座鐘樓戳進灰濛濛的天,尖頂像楔子。石牆被雨水浸成深灰,牆根爬著青苔,飛扶壁一道一道撐著外牆,像獸類的肋骨。正門敞著,黑洞洞的,門楣上的雕像沒有頭。彩色玻璃窗一扇扇嵌在石牆裡,透不進光,黑得像盲掉的眼睛。
這條街上沒有教堂。江澄在這條街待了一夜,從警局門廳看得見的路他都看過,沒有這麼一座尖頂。它像是從地底下長出來的。
身後沒有退路,這條街又窄又深,夜裡躲都沒處躲。教堂至少四面有牆,有門。他握了握斧柄,拖著那條腿,一步一步過了馬路,走上台階,伸手推門。
門軸響了一聲,又沉又長,在空腔里滾出去好遠。江澄側身擠進去,反手把門掩上,貼著門板站定,先聽。
裡面昏暗。兩側牆壁上點著燭火,一排排長椅在暗裡排開,積著灰。穹頂高得看不見,石柱粗得兩人合抱,柱身雕著纏繞的藤蔓,藤蔓間嵌著一張張看不出面目的臉。不知從哪兒漏下來的光,落在地上,紅一塊藍一塊,光斑里浮著塵埃。空氣里是蠟油味、舊木頭味,還有一股很淡的血腥氣。祭壇在高台上,一尊塑像倒在地上,斷成兩截,頭滾在台階下。
沒有人。沒有聲音。
江澄把斧子擱在手邊,靠著門板滑坐到地上。這一路走下來,腿上的力氣用盡了。他仰頭看著那片夠不著的穹頂,把氣喘勻,眼睛卻沒停,在每一根柱子後頭、每一排長椅底下掃。
掃到第一排長椅,他的目光釘住了。
那裡坐著一個人。
那人背對著他,坐得很直,像在等什麼,又像只是坐著。暗裡看不清衣著,只看見肩線很寬,黑色的短髮垂到頸邊。他進門的時候,那張長椅還是空的。沒有人推門,沒有人走動,那人就那麼坐在那兒,像一直就在。
江澄的手指搭上斧柄,指節收緊。他屏住呼吸,等那人回頭。
那人沒回頭。
過了很久,久到江澄以為自己看花了眼,那人動了一下,從長椅上站起來。動作很慢,很輕,像怕驚動什麼。暗裡滑過一道猩紅,江澄這才看清,那人穿著一件長大衣,紅得不正常,燭火都壓不住。那人沒有往門這邊來,轉身朝祭壇方向走。兩步,三步,走進柱影里,不見了。從頭到尾,沒說一句話,沒回一次頭。
江澄在門邊蹲了很久,才敢動。他走過去,摸到第一排長椅。椅面上一層灰,當中有一塊,灰被壓平了,有人坐過。
他直起身,順著那人消失的方向看。祭壇後頭,石牆根下,嵌著一扇半開的門,門縫裡漏出光來,青白的,不像日光,也不像燭火。
他正要過去,頭頂的鐘樓里,傳來一聲鐘響。
很沉,很遠,像從水底下傳上來的。第一聲還沒散,第二聲跟著響了。鐘聲敲得極慢,一下,一下,數得人心慌。不知從哪兒漏下來的光,正在一寸一寸地暗下去。
明明還不到天黑的時候。鍾一響,天就黑了。
江澄站在那扇漏著青光的門前,沒動。身後的鐘還在敲,一下,又一下,沒有停。面前是那道不知通向哪裡的門。
鐘敲到第七下的時候,他伸出手,握住了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