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開了門。
門軸沒響，那扇門像一直虛掩著，專等著人來推。門後是一道向下的石階，兩側壁上嵌著壁龕，裡頭點著燭，青白的焰，不搖。光從底下漫上來，冷，不晃眼。
江澄把右腿邁過門檻，落了地，還行。他想把左腿跟著挪過去，膝蓋才動一下，整條腿像被抽去了骨頭，鈍痛從斷處躥上來，直頂天靈蓋。他眼前發黑，鐵管從手裡滑脫，磕在石階上，噹啷一聲，在空腔里滾出去老遠。他往門板上一靠，門板向後讓了讓，他就順著門板滑坐下去，坐在門檻上，背抵著門。
他坐在那裡喘，聲音粗得像拉風箱。冷汗把額發黏在臉上，他偏過頭想蹭在肩上，蹭到一半才想起，左邊那條胳膊動不了，從肩到肘腫著，垂在身側，像不是他的了。左腿橫在身前，褲管從膝蓋往下歪著，血又滲出來，在石階上洇開一片。他低頭看了一眼，沒管。勒腿的布條還纏著，濕透了。
他能用的只剩右手。他試著撐地挪了挪，挪不動，索性不動了，靠著門，喘。
喘了不知多久，眼前那層黑才退下去。他抬起眼，看清了底下的光景。
台階盡頭是一片空曠。拱頂壓得低，看不出是石是土。石柱兩側排開，一根挨一根，密得像兩排肋骨。柱間立著長明燈，燈盞里的油是乾的，燈芯上卻還燒著，青白的焰，不搖，也不暖。空地中央沒有祭壇。原來立祭壇的地方，擺著一把椅子。
高背椅，木頭黑得發亮，椅背雕著纏成一團、分不清頭尾的花紋，四條腿是獸爪的形狀。
椅子正對的那面牆上，嵌著一幅畫，占了小半面牆。畫裡一個人形雙臂張開，低垂著頭，肋下釘著釘子。江澄隔著半截石階看過去，畫上那張臉的位置是空的，露出底下灰白的底子，像整張臉被人揭走了。不止那一張。畫上凡是人的地方，臉都空著。誰刮的，為什麼刮，他沒力氣去想。
椅子上坐著一個人。猩紅的大衣垂到地面，在青白的光里紅得像一團不肯滅的火。扶手邊搭著一頂寬檐的黑帽子，卷了邊，帽檐磨得發亮，像是戴了很多年的東西。那人坐得鬆弛，一手擱在扶手上，指節撐著下頜，像已經這麼坐了很久。
他沒有起身，也沒有看他。像早知道有人要來，又像誰來都一樣。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聲音不高，字與字之間隔得很開，像說了太多年的話，已經懶得連在一起說：
「你要死了。「
江澄沒答。他靠著門板，聽見自己的血一滴一滴落在石階上。
「我知道。「他說。
「知道就好。「那人說，「省得我廢話。「
石室里靜下去。江澄的喘氣聲一下一下，扯得很大。他豎起耳朵，想在那片安靜里聽出那人的呼吸。沒有。那人坐在光里，沒有呼吸，沒有衣料聲，從進門到現在，連坐姿都沒換過一下。江澄沒敢讓這個念頭往下走。
「進來之前，你在外面打了很久。「那人又說，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看慣的事，「動靜不小。我看見你把一管藥收起來了。能救你命的藥。「
江澄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一寸。他以為那件事沒人看見。
「你怎麼看見的。「他問。
「我坐在這兒，看得見這條街上的一切。看了很多年。「那人說，「你收了藥，沒往嘴裡送，寧可拄著根破管子走。我就多看了你兩眼。「
「藥不是白來的。「江澄說。他說話很費勁，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天上掉下來的東西，都要還。「
那人沒有接話。
江澄的目光滑開，落在牆角。那裡堆著一摞東西：十字架，橫的豎的疊著，木頭蒙著厚灰，釘眼露在外頭，像從牆上摘下來就再沒人掛回去。一尊石像靠在十字架上，沒有頭。一口翻扣在地上的盆，裂了縫。教堂里的聖物都被歸攏到離那把椅子最遠的角落，堆得像等著哪天一把火燒出去。他看著那堆東西，沒有問。
過了很久，久到江澄以為他不會再開口，才聽見他說：
「是。都要還。「
他又停了一下，像把半句話咽了回去，才續道：「當年我要是想明白這一句，也不至於坐在這兒。「他沒說下去，也不像要說下去，「算了。「
江澄覺出一點異樣。這話里沒有殺氣，沒有惡意，倒像一個人對著自己的影子說話。他沒力氣深想。
「你留我，想說什麼。「他問。
「我沒留你。「那人說，「門沒鎖。你想走，隨時走。「他頓了頓，「我只是覺得，你這樣的人，死在街邊，有點可惜。「
「我這樣的人，多了去了。「
「是，多了去了。「那人居然沒有反駁，「我看死的人，堆起來能填平這條街。十個里有九個，臨死前什麼都肯往嘴裡咽。你呢？救命的藥都不肯咽。「
江澄沒接話。血還在流，他覺出冷，那種冷從骨頭縫裡往外滲，他知道這是什麼意思。他在這條街上殺了一整夜，他見過人死前的樣子。他現在大概就是那個樣子。
「你怕死？「那人問。
「怕。「江澄說。他沒力氣逞強。
「怕就對了。「那人說，聲音還是那樣，不高不低，「知道怕的人，死的時候才不冤。我見過太多不怕死的人了，那是沒活明白。「
江澄抬眼看他。那人坐在青白的光里，臉藏在暗處，只看得見猩紅大衣的輪廓，和一截搭在扶手上的手。那手白得不正常，像從沒曬過太陽，擱在扶手上，離那頂卷了邊的黑帽子不到一掌遠。
「你呢。「江澄問，「你活了多久了。「
那人沒答。過了好一陣，才說：「久到我忘了。「
江澄沒接話。他盯著那人椅子底下那片地。一圈青石磨得光滑，落不住灰；灰全積在圈外，厚厚的，像這把椅子坐了幾百年，才把這片地坐成這副樣子。這句話，他有些信了。
「那你讓我活。「江澄說。他虛弱，話卻頂得直，「你活得夠久了。你知道那是什麼日子。你還想讓我也過那種日子？「
那人沉默了。
這次沉默比哪次都長。長到江澄以為自己說錯了什麼。
再開口時，那人的聲音里像是帶了一點笑意，很淡，聽不出是真是假：
「你比我想的聰明。「
「我知道那是什麼日子。「他說，「我知道得比誰都清楚。所以我沒勸你活。我只是想問你一句話。「
「問什麼。「
那人沒有立刻說。他撐著下頜的手指動了一下，像在斟酌這句問了很久的話，今夜終於要問出口。
「想不想，永遠活下去？「
石室里靜得能聽見燈焰的輕響。江澄的喘氣聲在空腔里盪開，一下，一下。那人背後那幅畫裡，空著臉的人形低垂著頭，像也在等一個答案。
江澄沒有答。
他靠著門板，心裡默念：探查。
這個詞他是在接入那晚鋪開的長文里見的，列在一串名目中間，他一次沒用過。今夜他用了。
視野里，字落下來，和往常一樣。
綜網提示：探查指令已發出。
目標識別中……
目標：？？？
類別：？？？
評級：超出可測定上限。
綜網警告：該目標無法記錄，無法鎖定，無法評級。強行解析可能導致記錄異常，已中止。
字停在最後一行上，再沒有新的落下來。他等了一陣。往常這套字總把話說完才走，這回卻像把話咽了回去，一個字都不肯多吐。
連綜網都沒有回應。退路早在門外就斷了，外頭的天黑得透透的，他原指望著這套字替他照路，如今連它也啞了。
他垂下眼，心裡默念：狀態。
字一行行落下來：
姓名：江澄
職業：遊俠 LV2
生命值：52%，持續流失中
末一行數字落定，又跳了一下，51%。
江澄移開眼，沒再看。血還在流，他知道，用不著那行字提醒。可看著那數字一下一下往下跳，像有人在拿他的命打拍子。
他說不清那句話的滋味。這人說它的時候，不像在給人好東西，倒像在遞一件自己嘗過的東西。他嘗過，知道那滋味不好，可他還是遞過來了。
他為什麼遞？
江澄想不出。他沒力氣想了。血還在流，冷一陣，熱一陣，眼皮發沉。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那人也不催。他重新靠回椅背，像那句話從沒問過：
「不急。你的血，還能流一陣。想清楚了，再告訴我。「
「我要是想不清楚呢。「江澄說。聲音已經發飄。
「那就想不清楚吧。「那人說，「我在這兒坐了很久了。再坐一陣，也沒什麼。「
他不再看江澄。猩紅的大衣垂在椅子兩側，一動不動，像一尊坐了幾百年的像。
江澄靠著門板，坐在那一圈青白的光的邊上。血還在流，一點一點，把他的力氣往外抽。他覺得自己快睡著了。
頭頂上，那口鐘沒有響。從第七下之後，它就再沒響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