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在門板上,眼皮一點一點往下沉。
冷先退了,退得很乾淨。疼也跟著退,斷腿的鈍痛,腫胳膊的脹,一樣一樣遠下去,遠得像別人的事。只剩困。困得他心裡發慌,他見過人死,知道臨死前最凶的不是疼,是這個想睡。多少人就差這一口氣,眼皮一合,再沒睜開。
他跟自己說,不能睡。眼皮不聽他的。
青白的光在眼前糊成一片,那人猩紅的影子泡在光里,像隔了水。心跳慢下來,一下,隔很久,才又一下。他覺出自己正順著門板往下滑,想撐一撐,手不聽使喚。
「你連句話,都不肯留。「
聲音從很遠的地方來,字和字隔得很開,一句一句,像從水底往上送。
江澄張了張嘴。嗓子幹得發不出聲。他攢了半晌的力氣,才把那半個字從喉嚨里頂出來:
「不。「
這一個字出去,像把他身上最後一點東西也帶走了。他往後一靠,徹底坐在門檻上,後腦抵著門框,喘。
那人沒有說話。
石室里靜著。燈焰不搖。他自己的喘氣聲一下一下,越來越輕,輕得快要聽不見。
過了很久,那人才開口。聲音平平的,聽不出喜怒:
「兩百年了。我送走過的人,數不清。臨死前,有哭的,有罵的,有跪下來求我留他一條命的。你是頭一個,連騙我一句,都懶得騙。「
江澄沒力氣答。他想說,不是懶得騙,是騙不動了。話在舌尖上滾了一圈,沒送出去。
他忽然有點想笑。拼了一整夜,拆了這條街上最凶的大傢伙,末了,死在一張椅子跟前,連那人長什麼樣都沒看清。不值。可再想想,好像也值。那管藥他沒收,那句話他沒應。這兩樣,他都守住了。死就死吧,橫豎這兩樣沒丟。
他閉著眼,在黑暗裡默念:狀態。
字落下來,比往常慢,像費了很大勁才湊齊的:
姓名:江澄
職業:遊俠 LV2
生命值:33%
數字落定,沒有跳。往常這行字總是一格一格往下掉,今晚像是掉不動了,又像懶得掉了。他等了一陣,沒有新的字。他想著再翻一翻背包,念頭剛起,又按了下去。翻什麼,他又不用。
字滅了。
他忽然覺出一點冷,不是身上的冷,是骨頭縫裡的冷。從接入那晚起,這套字跟他形影不離,比誰都牢靠。如今連它也不來了。是字壞了,還是他快壞了,他說不清。他只知道一件事:椅子那人坐著的地方,這套字夠不著。那人在網外頭。
「你怕死。「那人忽然開口。不是問。
「怕。「江澄說。這一個字用不著力氣。
「怕死,還敢說不。「那人說,「我這兩百年,頭一回見。「
江澄沒接話。
「我不勸你。「那人說,「你守住的東西,我不動它。「
石室里又靜下去。江澄眼前一陣一陣發黑,像潮水,一波蓋過一波。他聽見那人問:
「你不想知道,我為什麼坐在這兒嗎。「
江澄想說不想。他已經沒有力氣把這幾個字說完整了。
「你睡著之前,看一眼。「那人說,「就一眼。看完了,你睡你的。「
江澄想說他不看。話沒出口,黑暗就兜頭罩了下來。
焦糊味先到。
嗆得他喉嚨發緊,像有人把一整座燒著的城,塞進他嘴裡。然後火起來了,鋪天蓋地,燒紅了半邊天。熱浪一層一層撲在臉上,滾燙。火舌舔著斷牆,舔著瓦礫,噼啪,轟隆,一聲接一聲,像有什麼東西在火里塌下去,塌個沒完。
火光前頭站著一排人。
看不清臉,背著光,只看見一個個剪影,像畫上被人揭走了臉。齊刷刷抬起手,行一個整整齊齊的禮。軍禮。禮畢,手放下,人沒散。火光照著他們,一動不動,像一排燒不化的柱子。
江澄心裡一涼。
這畫面不是他的。他沒打過這樣的仗,沒見過這樣一片火。可他認得那個禮,認得那種站出來的式子。那是老兵才有的式子,他也會。他想睜眼,眼皮焊得死死的。焦糊味灌進來,燙得他眼眶發酸,他分不清那酸是煙燻的,還是別的什麼。
畫面猛地一換。
火沒了。人沒了。聲音也沒了。
他站在一間屋子裡。很暗,只有一盞燈。桌前坐著一個人,矮胖,舊軍裝,領口的扣子繫到最上頭一粒。那人抬起臉,正對著他這邊,沖他笑了一下。
那笑很客氣。客氣得江澄後頸的汗毛,一根一根豎了起來。
他猛地想退,退不動,腳底像生了根。那矮胖軍官的笑在暗裡越來越清楚,江澄盯著那張臉,忽然明白過來:那笑不是沖他來的。
隔著這張臉,那笑是沖另一個人去的。沖那個把這畫面塞給他看的人去的。那笑隔了不知多少年,穿過這段記憶落下來,還是讓他從骨頭縫裡往外冒寒氣。
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又急又快,像要撞破胸口。
「那是我輸掉的那一天。「聲音從畫面外頭傳進來,還是那人的,平平的,「你拒的,是這個。你若應了,早晚有一天,會變成我這樣。認得的人,一個一個送走。送得一個不剩。剩自己一個,坐在灰里,連個說話的都沒有。「
江澄喘著氣,說不出話。他看見眼前的屋子一寸一寸褪色,矮胖軍官的笑淡下去,淡成一片灰。灰里浮出高背椅的影子,和椅上那片不肯滅的紅。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沒發出聲。
猩紅那一片,在他徹底黑下去之前,動了一下。
江澄不知道那是起身,還是只是換了個坐姿。他也沒來得及知道。黑暗把他整個吞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