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睜開眼的時候，青白的光還在。
他還坐在門檻上，背抵著門框。跟前那片石室沒變，長明燈不搖，空著臉的人形低垂著頭，椅子上那團猩紅也沒變，像他閉眼之前什麼樣，睜眼還是什麼樣。只有一樣變了：血不流了。
他低頭看。勒著斷腿的布條被人重新勒過，緊了一圈，勒口底下墊著一小塊料子，軟和的，不硌。纏法比他自己的利落，收尾打了個他不會的結。
江澄盯著那個結看了兩秒。他試了試右臂，撐住門框，把自己往上帶了帶，斷腿跟著一扯，鈍痛從骨頭縫裡竄上來，眼前發黑。他沒吭聲，等那陣黑退下去，才重新靠好。
「醒了。「椅子上那人說。聲音不高，字與字之間隔得開。
江澄沒應。他閉上眼，心裡默念：狀態。
字落下來，比昨夜齊整些，像隔得近了點：
姓名：江澄
職業：遊俠 LV2
生命值：33%
數字落定，沒有跳。他等了一陣，沒有新的字。他睜開眼，看向那把椅子：這行字是走到門口才夠得著的，離那把椅子越近，那冊子越啞。
「你勒的。「他說。不是問。
「血止了，你才有力氣把話聽完。「那人說，「昨夜我當你撐不到天亮，話趕話，說急了，有幾樣，沒說透。「
「現在說。「江澄說。不是商量的口氣。
那人像是沒料到他這麼直接，頓了一下，才慢慢開口：
「我跟你說，我在這坐了兩百年。沒說透的是，我這兩百年，等的不是一個人來，等的，是一個人走。「
「等誰走。「江澄問。
「等我。「那人說。聲音還是那樣平，平得不像在說自己的事，「我走不了。這扇門，這間屋，這把椅子，扣了我兩百年。我坐在這兒，起不來。除非有人肯接這把椅子，替我坐下去，我才能起來。「
江澄沒接話。他把這話在肚子裡過了一遍，才說：
「你這椅子，是個人坐的麼。「
「不是。「那人答得乾脆，「坐上去，就再不是人了。「他頓了頓，「所以你昨夜說不，我不怪你。換了我是你，我也不坐。「
江澄沒接話。
石室里靜了一陣。那人先開了口，聲音比先前低了半度，像有些話原不打算說，今夜不知怎麼就說了：
「你那個不字，我聽著耳熟。多少年前，有個人，也是這麼回我的。我給他指了條活路，他想都沒想，說不。那口氣，跟你一模一樣。「
江澄抬眼看他。
「那人矮矮胖胖，笑起來一團和氣。「那人說，「領口的扣子，一年到頭，繫到最上頭一粒。我跟他鬥了大半輩子。他樣樣不如我，可他從沒在我跟前服過軟。末了有一回，是我求他，他也只回了我一個字，不。「
江澄的後頸，一陣一陣發緊。他想起昨夜那幀畫面里，燈下那張和氣笑臉，和領口那粒扣得嚴嚴實實的扣子。
「後來呢。「他問。
「後來他贏了。「那人說，「贏得乾乾淨淨。我到現在，也沒想明白他贏在哪兒。「他停了一下，聲音更低了，像在說給自己聽，「他走的那天，高興得很。我這輩子，再沒見過比那更高興的死。「
江澄沉默了很久。他想說點什麼，喉嚨里像堵著東西。昨夜那幀畫面，他原以為是那人隨手塞給他看的殘影，如今才咂出味來。那不是殘影，是他壓在底下的一段舊事。他一個外人，不該聽，可已經聽了。
過了好一陣，他才開口。他盯著椅上那團猩紅，問：
「昨夜你讓我看的那個人。是你的誰。「
長久的靜。久到江澄以為他不會再答，那人才開口。聲音低了些，像從很深的地方翻上來的：
「一個兵。一個能死的兵。「
江澄想起那幅畫上被揭走的臉。他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底氣，話就出了口：
「你不是恨他。「
椅子上的猩紅，沒有動。
「你眼饞他。「江澄說。一個字比一個字重，「他能死，你不能。他死了，是走完了。你死不了，是走不完。你坐這兩百年，等的哪是接椅子的人。你等的是有人肯替你戳穿這一句：你這兩百年，白熬了。「
石室里靜得能聽見燈焰的輕響。良久，那人才開口。聲音還是平的，卻像底下繃著什麼：
「……白熬了。「
他重複了這三個字，像在嘗它們的味道。過了很久，他才說：
「兩百年了，頭一回，有人把話說到這個份上。「
他撐著下頜的手，慢慢放了下來。他抬手，把右手那隻手套，一寸一寸，從手上褪下來。露出來的那隻手白得不像活物，皮下一根青筋都看不見，像從沒被血養過。
他把手套擱在扶手上。猩紅的大衣襯著那隻白手，像雪壓在火上。
「這隻手套，我戴了兩百年。「那人說，「沒在人前摘過。「
他抬起眼，隔著整片石室的青白光，看向門檻上的江澄。
江澄沒有答。他盯著那隻擱在扶手上的手套，又抬起眼，對上那人的目光。暗裡看不清那雙眼睛的顏色，可他覺出那道目光變了。昨夜那道目光是往下看的，看一個快死的人。今夜的這一道，是平著來的。
「你還剩多少血。「那人問。
「夠撐到天亮。「江澄說。
「夠了。「那人說，「天亮之前，你想好了，下來跟我說一聲。不想，天亮了，門開著，你走你的。「
他重新靠回椅背，像那句話從沒問過，又像壓了兩百年的一句話，今夜終於說完了。那截白手搭在扶手上，沒有縮回大衣里。
江澄靠著門框，坐在門檻上，看著那隻手。他想起那支暗紅的藥，想起自己說過的話。天上掉下來的東西，從來沒有白給的。這個人遞過來的，比藥沉得多。沉到他不確定，自己接不接得動。
天光從石階頂上漏下來一線。那一線光爬過他的膝蓋，爬過那隻擱著手套的白手，慢慢地，在椅背上停住了。
鐘樓那口鐘，從昨夜第七下之後，再沒有響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