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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達瓦里氏

2026-10-18 13:22:30 作者: 陌上塞月

  第二天晌午,江澄蹲在院裡給柿子樹的蟲眼打藥。

  綜網提示:你有一個新的好友申請(來源:綜網玩家交流論壇)。




  他掛出去的求助帖,回帖看了個遍,沒一個答得出門路。這會兒來了個申請的,來路寫著論壇,順著那張帖摸過來的。

  點開。

  申請上附著一句話。

  「點四五四,十三毫米,你要的彈我能做。」

  江澄把那句話看了兩遍。

  能做的,不是有貨的。有貨的早掛上貨架了,用不著找上門。這人手裡沒現成的彈,自己做。

  他想了想,點了通過。

  

  一串編號跳出來,是他這號的初始編碼,註冊那會兒就在,一直沒改。江澄沒管它。

  過了片刻,那串編號變了樣,換成一個名字。

  老伏特加。

  江澄愣了一下。酒桌上的東西。給酒起這麼個名號的,不是俄國人,就是好這口的人。

  那邊先開口了。

  「看見你那張帖了。點四五四,十三毫米,冷門。」

  江澄回:「是冷門。」

  「冷門才找我。熱的我這沒工夫接。」

  這話說得不客氣,江澄倒覺得實在。

  「哪來的槍。」

  江澄手指頓了頓。

  又是這句。跟帖子裡那個獨眼的問法,一模一樣。江澄沒答。

  對面也不追問,見他半晌不回,自己換了話頭。

  「不說也行。做彈不看人,只看口徑。你要多少。」

  江澄回:「怎麼賣。」

  「點四五四,一枚一災幣。十三毫米,一枚二。鍍銀受洗,多兩道工序。」

  各來幾十枚,也就百十來枚。江澄手裡還有二百多枚,出得起。

  「先要樣品,各兩枚。」

  「樣品收錢。」

  「收。」

  「各兩枚,按成本算你。成了再下正單。」

  「行。」

  江澄把數報了過去,錢先記在名下。這兩把槍張著嘴等了些日子,等的就是這一口,價錢高低倒在其次。

  那邊靜了一會兒。江澄靠著牆,又站了會兒。院裡的日頭曬在柿子葉上,紅了一半。

  半晌,對面又問過來一句。

  「你哪兒的人。」

  江澄看著這句,手指懸了懸。

  這問題比槍那個好答,也沒好答多少。他一個回鄉種柿子的,說哪兒的人,都是實的。

  「華國。」他回。

  對面沒立刻出聲。

  過了好一會兒,那邊才回來。

  「達瓦里氏。」

  江澄盯著這幾個字。

  達瓦里氏。這詞他聽過。不是從哪本書上,是從他鄉里一個老人嘴裡。老人年輕時去過北邊,回來之後,嘴裡時不時漏出這麼一句,說那是當年那邊最親的稱呼,喊一聲,比自己人還自己人。

  江澄把那幾個字看了兩遍,回過去一句。

  「達瓦里氏。」

  回完,他自己也頓了一下。

  這四個字敲出去,跟平時敲的那些買槍買彈的話不是一回事。他想起鄉里那個老人,老人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早就不興了、可自己還記著的事。江澄那時候小,聽不懂,只記得老人說完,會往北邊看一眼,看很久。他也往北邊看了一眼。

  對面像是愣了一下,隔了半晌,才又發過來。

  「你知道這詞。」

  「聽人講過。」江澄回,「說從前喊這個的,都是一條道上的人。」

  那邊靜了。

  好一會兒,那邊才說起別的。

  「我小時候,家裡牆上掛著一張畫。畫上是一群孩子,脖子上繫著紅領巾,手拉著手,什麼膚色都有。底下寫著,全世界的小朋友團結起來。」


  「我那會兒小,信了。以為天下的小孩都一個樣,見著就該拉手。後來那面牆拆了,畫沒了。可信過的那點東西,落心裡了,扔不掉。」

  「人不多,能碰上一個是一個。」他又添一句,「隔著這麼遠,還能聽見這麼一聲,夠了。」

  江澄看著這幾行,沒作聲。

  他那會兒的牆,白灰的,光光的。可他懂這話。有些東西,大人不說了,牆上也不掛了,落下去的東西還在。他自己身上,也壓著兩樣旁人看不見的。

  「你也是這地方撈進來的。」他問。

  「嗯。進來有些年頭了。」

  江澄沒再往下問。

  「手藝呢。」過了一會兒,江澄問,「這做彈的手藝,哪兒學的。」

  「以前在廠里學的。廠子那幾年不景氣,老師傅帶我們幾個,拿廢料練手。練著練著,人都散了,就剩我還做這個。」

  江澄盯著這句,沒說別的。

  「冷門口徑,貨架上沒有。」對面把話頭繞了回來,「要麼自己造,要麼找手藝人訂。你找對人了。」

  「憑什麼。」

  「我做出來的彈,跟原廠的差不離。用過的都回頭,我不吹。」

  江澄把這話讀了兩遍。敢這麼把話撂出來的,不多。

  「多少天。」

  「三天。三天後給你信。」

  「成。」

  江澄把眼前收了,日頭已經偏西。他拎著藥瓶進屋,倒了碗水,一口喝了。那口懸著的勁兒,鬆了小半。

  三天,不算長。槍里那點底火壓了這些日子,總算有個著落。

  夜飯他下的麵條,就著兩瓣蒜。吃完收拾了碗筷,天已經黑透。

  江澄坐在門檻上,把副本的單子調出來。前些日子他翻兩眼就過了,這回慢慢看,翻到最後也沒多翻。貨還沒到,手裡這幾枚彈沒試過,單子上的活,先不急。

  日頭落盡了,柿子樹的影子拖了老長。

  江澄坐了一會兒,進屋躺下。

  閉上眼之前,他想起小時候自家那面牆。

  白牆,牆皮起了角。正當中貼著一張畫,畫上是輪太陽,紅得晃眼,太陽底下站著一個人,看不清臉。

  那年月,家家牆上都有那麼一張。他那時候小,抬頭看,只覺得那太陽真大。

  後來牆刷了,畫揭了,白牆還是白牆。

  有人喊過他一聲達瓦里氏,隔著不知道多少遠。

  他翻了個身,把那隻手在被子底下虛虛握了一下。掌心是空的。這一握,跟往常不一樣。

  天黑透了,他睜著眼,望著房梁,直到睡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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