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口子底下是斜的,一級一級的石頭,鑿得糙,深一腳淺一腳。
江澄一手扶著壁,往下走。走了不知多少級,腳底下才踩平。
到底了。
他抬頭。上頭那個口子縮成巴掌大一塊灰。四下里豁開去,比上頭那間空場大出不知多少。
不像道,像個窩。
四面壁上密密麻麻,全是一個個黑口子,大的小的,挨挨擠擠。地上鋪著東西,骨頭,破布,爛木頭,踩下去軟一下硬一下。當中攏著幾堆火,火上架著鐵傢伙,煙往上飄,飄到半空就散了。
這窩比他想的深。他站在口子邊上往下看,看不全,火堆的光照不到邊。熱腥味一陣一陣往上頂。
哥布林多得數不過來。
火堆邊蹲著啃東西的,抱著木桶來回走的,靠著洞口站得直、眼往四下瞟的,還有幾個蹲在地上,拿石頭敲木頭,敲一下,停一下。
江澄順著壁看了一圈。火堆一處接一處,壁上掛著晾的東西,木桶在牆根排成一排。這不是一群野物扎堆,這是個過日子的地方。
江澄蹲在口子邊上,沒急著下去。
上頭那條道窄,哥布林擺不開。這道窩大,鋪得開。真讓哥布林圍起來,一個貼地的矮子夠他纏半天。他一拳能砸死一個,砸不完幾十個。
槍也一樣。一槍一個,一槍一災幣,打空了,底下還有兩層。
三樣家底,擺到檯面上:槍,夠看不夠用;拳頭,打不著貼地的;河底還壓著一樣東西,他進來就沒捨得動。
今天不動不行了。
江澄把左手舉起來,掌心朝上。
血從皮底下滲出來,一小窪一小窪地聚在掌心,紅得發暗。
江澄開口了,聲音不高,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撂。
「以血為契,以骨為憑。」
「長河之下的沉眠者們,聽我召喚。」
「你們的名字,早已無人記得;你們是誰,我不問。」
「我只認這一條:你們的血,淌進了我的河裡。」
「血不枯,契不破。」
「河水長流,你們長在。」
「今日,長河開門。」
「醒來吧。起身吧。走上岸來吧。」
「披回你們生前的形。」
「為我,蕩平此地。」
前一句落下,掌心那點紅就動了一分。再一句,紅又漲一分。念到「長河開門」四個字,那點血已經按不住,順著他指縫往外拱。
最後一句撂完,它離開他的手掌,落下去,落在石頭上,攤開。
它沒停。
紅順著石縫往外爬,一片連一片。石頭底下像有什麼東西頂著,那片血鼓起來,漲開,一層壓一層,往四下里漫。空場當中那幾堆火先倒了,火壓進血里,滋滋冒白氣,白氣還沒升起來,就被新湧上來的血蓋住。
血在長。
像一口井倒扣過來,井底攢了這些年的東西,一下全翻到了地上。
眨眼工夫,空場的地面沒了。底下換成一整片暗紅,平得像一面鏡子,靜得沒有一點皺。血面底下有光,一閃,一閃,像有人在下面點著燈,一盞一盞往深處亮過去。
那片紅一路淹到壁根。骨頭,破布,牆根那排木桶,火堆的餘燼,一件一件沉下去,沉了就沒了。
江澄退了兩步,站到口子底下那一小塊還沒濕的石頭上。
這一串撂下來,他自己聽著都牙酸。這調子他多少年沒這麼說過,也不知道是打哪兒學來的。
整個空場,成了一條河。
河面動了。
先是一圈,又一圈,像誰往水裡丟了石頭。接著,有東西從底下頂上來。
耳朵。脊背。四條腿。
一頭狼,從血里站起來。血順著毛往下淌,淌成一條條細線,落回河裡。
它後頭,又一頭。
再一頭。
一頭接一頭,從那條河裡爬上岸。灰毛,灰里透暗紅,眼睛在暗處亮著,不是活物的亮法。
它們沒有影子。
江澄看著這些上岸的東西。這是魂。是他這條河裡請出來的魂,上了岸,披著狼的樣子。
打頭那隻最大,站直了,肩比江澄的腰還高。
草原上那頭撂過話,說回去搖狼。眼下這一群,倒像是它真搖來的。
只是這回,它們不咬他。
江澄抬了抬下巴。
「去。」
血魂動了。
不是撲,是淌。一片暗紅貼著地淌出去,快得看不清腿在哪裡。
窩裡先亂的是火堆邊那幾個哥布林。頭一個看見狼上了岸,手裡的東西掉了。它沒喊,往後退,退了半步,撞上身後那隻,兩個一起翻了。
然後整窩炸了。
哥布林往洞裡鑽。洞是哥布林自己挖的,路是哥布林自己認的。可血魂進洞比挖洞的還熟。哪只鑽進哪條洞,哪條洞裡就傳出一聲短促的叫,叫到一半,斷了。
有幾個哥布林不服。擠成一堆,舉著鏽刀,衝著最近的那群狼撞過去。狼群散開,讓這幾個撞空,再從四面合回來,把這幾個圈在當中,一層一層往裡收。
血魂下手很快。活著的東西到了嘴邊,一口下去,就沒聲了。
血魂也不硬啃。咬翻了的,叼起來,掉頭往河邊拖。拖到岸上,頭一甩,扔進血里。
落進血的哥布林往下沉。血面冒幾個泡,泡破了,什麼也沒有了。血面平回去,還是那麼平。
有幾個哥布林掉頭朝江澄這邊沖。
江澄抬手一槍,把最近那個撂倒。再抬手,第二個也栽了。槍聲在這窩裡盪開,從這頭的洞彈到那頭的洞。
這兩個是慌不擇路。滿窩都是狼,就他這邊看著像條出路。跑得比誰都賣力。
槍口垂下去的時候,江澄替這兩個嘆了一聲。
認錯路了,兄弟。
暗裡的動靜一層一層落下去。
最後一聲是從最深處那個黑口子裡出來的,隔著幾道壁,悶悶的,很短。
之後這窩就靜了。
血面上一層泡泡冒上來,破掉,再沒有別的動靜。
血魂從各個洞口淌回來,在岸邊重新聚成一群。
它們一頭一頭往河裡沉。像踩進泥里,腿先沒,背再沒。一頭沉下去,下一頭跟上。
打頭那隻走在最後。
它到了河邊,站住,回頭看了江澄一眼。血面底下那點光映在它眼裡,閃了一下。
江澄也看著它。
他沒出聲。那東西也沒等他出聲。它轉過頭,一步跨進血里。先沒的是腿,再是背,最後那點灰毛也沉了下去。
河合上。
整片紅一寸一寸收回去,從壁根往回收,收成一片,一條,一絲,最後縮成掌心大的一小點,貼在石頭上,顏色一點點淡。
淡沒了。
江澄低頭看那塊石頭。石頭是乾的,跟沒沾過東西一樣。
江澄把左手翻過來。掌心也是乾的,皮好好的。
那口井,空了。
江澄站在空窩當中,把槍收好,數了數裡頭的子彈。這一趟進來,出去兩發。
窩的那一頭,地方收窄,收進一個口子。
那口子比別處規整,像鑿過的。裡頭有風上來,是熱的,帶著那股熱腥,嗆人。
江澄走過去,在口子邊上站住。
底下不是黑的。
底下有光。紅的,一下,又一下,像火,又不太像。
他沒急著下去。
站了站,他摸出那匣新彈,壓了一發進膛,槍身合上。
他抬腳,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