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口子底下,是石頭鑿出來的。
一級一級往下,規規整整,不像上頭那些亂鑽的洞。鑿這條道的東西,手上有準頭,每一級的寬窄深淺都差不離,像是照著什麼量過。江澄扶著壁往下挪。壁上的潮氣一層一層往手上貼,涼,膩,走到一半,指尖那點黏已經蹭黑了。
越往下,空氣越不對。
上頭那股熱腥是餿的,像捂著不散的汗。這一層的味是乾的,混著煙,混著燒過的骨頭,還有一點甜。甜得發膩,膩得人後槽牙發酸。頂也矮下來了,江澄得低著腦袋走,底下的紅光順著石階往上漫,一閃,暗一下,再一閃,閃得有準頭,像有人在底下慢慢吹火。
走到第十七級,腳下平了。
江澄沒急著邁出去,貼著口子邊,先往裡看。
上頭那層是哥布林住的地方,亂。骨頭扔得到處都是,破布爛木頭踩一腳軟一腳,火堆東一堆西一堆,哥布林蹲著啃東西,啃完骨頭往肩後一甩。那是窩。是窩,就暖和,就擠,就亂。
這一層不一樣。
這一層是哥布林拜東西的地方。
地掃過,踩得很實,腳底是石頭,不是泥。四壁鑿出一圈淺槽,槽里點著火,火頭壓得低,紅得發暗,不跳;火光在壁上照出一層影,那影不動,說明風到了這兒是拐著彎走的。壁上畫著東西,紅的,一道壓一道,圈套著圈,圈裡滿是手印,大的小的,密密麻麻按滿一整面壁。顏料早幹了,幹得發黑,底子還透著紅。
正中一座石台,比人高。
台上碼著骨頭,大的在下,小的在上,一圈一圈往上收,收到頂,擱著一顆頭骨,眼眶朝下,正對著堂口。骨頭縫裡插著火把,火苗舔著骨邊,把骨面烤出一層油光。石台前頭跪著哥布林,正往台上擺東西,擺得很慢,一邊擺,一邊拿鼻子拱。
江澄看了兩眼,收回目光。
這種擺法他見過。不是亂堆的,一樣壓一樣,一層托一層。擺成這樣,都是給誰看的;給誰看的東西,就是有人在管。
堂里守著的哥布林不多,可比上頭那些大出一圈。肩寬,脖子粗,腰上纏著鐵片,一片壓一片,像穿了一身撿來的甲。手裡拎的也不是鏽刀,是開過刃的刀;還有扛長矛的,矛頭是鐵的,磨得發亮。站得也直。上頭那些蹲著,這一層站著,哪個蹲哪個站,是有規矩的。
堂口的門在最裡頭,木頭的,關著。石台踞在堂心,火槽貼著四面壁。江澄腳下的口子,正對著石台,中間隔著一地碎石。
這一層的格局,比上頭那間空場收得緊。上頭他還能退,能拖,能繞著打;這兒四面都收著,能落腳的地方不多。三層擺在一處,路數就清楚了:上頭一層是住處,中間一層是窩,這一層是哥布林供東西的地方。一層比一層往裡收,一層比一層難打。綜網把最狠的擱在最裡頭,就是讓你一層一層剝。剝到這兒,沒什麼可繞的了。
守在最里的先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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舉矛的先上,另一個斜著繞側,堂口叫一個寬身的堵住。三面開口,留的是他的來路,這是要把他往口子裡逼。
江澄把腳往後一撤,退出堂口,站到石階上。
不站堂里。
口子窄,一次只容一個過。
舉矛的當先,矛尖朝臉。卡索響了。
這一槍江澄沒瞄臉。他瞄的是握矛那隻手。屏住的一口氣壓在胸口,槍口在那隻手腕上停了半息,子彈釘進去,矛沒脫手,人晃了一下。江澄跟上半步,右手豺狼頂上去,補了一槍。
繞側的那個從火槽邊上摸過來,刀朝後腰。江澄沒回頭,往左邊讓了半步,讓刀從腰邊劃空;刀一過,他反手一槍。槍聲撞在石壁上彈回來,比槍聲還響。倒在火槽邊上的,就沒再起來。
前後不過一口煙的工夫。
江澄退到石階中段,換了口氣。攥矛杆那一下,掌心叫毛刺磨掉一塊皮,火烤著,生疼。
堂里還站著的,沒上。
江澄也沒上。
一邊在堂里,一邊在口子上,隔著一地的石頭和火,誰都不動。披甲拎刀,站那兒不沖,比衝上來難對付。沖的算野物,站著不動的,心裡有數。
最裡頭那道門開了。
不是被推開的,是裡頭有東西,把門頂開的,一點一點,門軸沒響。
門後頭是黑的。黑里先出來一截刀。
刀尖拖在石頭上,走一步,磨一道。
然後是手,鐵片甲,一拼一拼,拼得糙,可拼得密,縫裡塞著不知道什麼東西,黑得發亮。再往上,是肩,是頭。
出來的這個,比堂里那些高出一個頭還不止。
腦袋上包著一層皮,不知是什麼獸的,歪歪斜斜裹著,露出一隻耳朵。那耳朵上穿了個孔,吊著一截骨頭,骨頭磨得發亮,常年帶著,帶出了包漿。甲是拼的,鐵片大小不一,一片壓一片,拿皮條勒緊,縫裡塞著黑東西,塞得密,看不見底下的肉。撿來的是鐵,養出來的是這身密。右手拎著刀,刀不長,柄上纏的布一層壓一層,壓得發黑髮亮,邊緣起了毛。不是新纏的,是纏了拆,拆了纏,纏到合手。刀口磨過,磨得薄,薄到火光能從刃上透過來,一線白。格里什身上有股味,不是膻,是鐵鏽摻著草藥,苦的。
格里什先沒看江澄,先看地上。
地上躺著的,是格里什手下。格里什走過去,走到最近那個跟前,站住,低頭看了一會兒,刀尖點了一下胸口,像在數什麼。
看完了,才把眼抬起來。那雙眼在火光里亮,像兩塊燒透的小石頭,不晃,就是亮。
綜網提示:你遭遇了稀有首領。
哥布林頭目·格里什
等級:3級
危險度:高
特徵:比同類高出一頭,甲為拼湊,左耳穿孔,懸一截骨。
說明:哥布林生得多,死得也快。一窩崽子丟出去,能自己爬回來的沒幾個;爬回來的那些,大多也活不長。
哥布林不長記性。前一刻咬了誰,後一刻就忘;搶來的食被搶回去,轉頭還是各吃各的。記不住事的,活得短,死得也潦草。
格里什記得住。
誰從格里什手底下搶過半塊肉,誰頭一回照面時腿軟過,誰後頸上留著一道自己人劃的口子,別處的哥布林出了洞就丟,這些,頭目一樣不落,全收著。收著收著,就成了帳。
哥布林不認理,只認怕。誰在格里什刀下逃過一回,往後就繞著走;繞的人多了,這一窩進出的路,就都打頭目腳邊過。
頭目身上舊傷多,大半在後背。哥布林的刀,從不走正面。那些疤一道壓一道,是熬出來的。熬到今天,這一窩的頭目換過幾任,換到格里什,就沒再換。
格里什數完了。刀尖從最後一具身上抬起來,才輪到他。
剛才堂里那兩個,是被逼上來的;這一位,是自己走出來的。走出來的,跟被逼上來的,不是一個路數。這一位懂規矩,也懂數。
格里什。
格里什動了。不是撲,是走。
一步落下去,沒聲音。刀尖還在地上拖著,劃出一道白線。走得慢,慢得讓人骨頭縫裡發涼。
江澄抬手,卡索一槍。
頭目把刀橫過來,刀面一晃,火星炸開,子彈不知道彈去了哪裡。
江澄換豺狼。
就這一換的工夫,格里什到了眼前。
從堂里那道門,到這口子底下,隔著十幾步,還隔著一地的石頭和火。江澄沒看清格里什是怎麼過來的,只看見那截拖在地上的刀尖,忽然就到了鼻子底下。不是快。是這十幾步的距離,在頭目腳下不當數。
刀從上往下劈。江澄往旁邊閃,刀砍在他剛站的那級石階上,石頭崩起來,台階裂開一道口子。江澄不退,欺上去,一拳砸在格里什胸前。
砸的是甲。
甲裂了,鐵片往裡陷,裂口裡露出底下的皮肉。格里什退了一步。
只退一步。
格里什低頭看了看胸口那道裂,再抬起眼。那兩塊小石頭,亮了。
那兩塊小石頭亮起來的時候,江澄的槍口先低了半寸。
不是堂里那些哥布林。那些靠多,靠纏,靠耗。這個不一樣。這個每一刀都在等你先動。你不動,格里什也不急。
格里什有的是時間。
格里什又上來,這回快,快得跟這個身量不相稱。刀走的是橫路。
第一刀開來路,江澄退半步。第二刀掃下盤,江澄跳起來,鞋底擦著刀背過去。第三刀橫著來,沒處躲,江澄拿槍身去擋。
刀砍在豺狼上。
這一下砸得重。江澄左胳膊整條都麻了,虎口一熱,血順著槍柄往下滾,滴在石頭上。
綜網提示:你受到哥布林頭目(3級)的刀傷。
綜網提示:血脈之力「再生」已生效。
江澄咬了一下牙。
槍里還剩七發。格里什的甲,子彈進去得挑地方,胸口那片裂是最好的口子。可格里什不會再讓他打第二回。
江澄把心沉下去,往格里什身上按了一道。
這東西他得了有些日子,一直沒使過,也沒碰上值得使的。
綜網提示:狩獵印記(稀有):對單一目標施加印記。印記存續期間,你持續感知其方位與動向,對其造成的每一次傷害加深。
一道涼,從心口走到指尖,再出去。
格里什頓了一下。
不明顯,就半息。像後頸落了一隻蟲,拍不著,可知道它在。
江澄等的就是這半息。
豺狼抬起來。他又往骨頭裡夠了一下,那兩截燒透又熄了的炭,靜了靜,冒出一點火星。
綜網提示:貫(稀有):凡被印記鎖定的目標,甲冑、鱗殼、擋在身前的任何遮蔽,皆不能阻擋你的出手,每一擊直抵其血肉。
槍響了。
這一槍出去,跟平常不一樣。子彈認著格里什胸口那道裂,穿進去,把那片甲整個掀翻,扎進肉里。
血噴出來。
格里什悶哼一聲,退了半步,刀橫在身前,低頭看胸口。那一片甲翻著,底下是血,是肉,翻得比料想的深。
江澄跟上,又是一槍,打在同一處。
格里什這一回沒退。刀一轉,刀背朝外,往江澄手上磕。江澄的手一抖,豺狼差點脫手。
格里什收刀站住。
沒再上。
張了張嘴,喊了一聲。不好聽,又短又硬,像拿石頭刮鐵。
堂里還站著的哥布林動了。
不是沖江澄,是沖那幾口火槽。
火槽被推翻,燒紅的炭滾下來,磕在青石上,鋪開,一條一條,橫在江澄和那道門之間。堂里本來就悶,這一下更悶,煙氣往上涌,熏眼睛。火頭躥起來,把石台四邊照得通紅,那道上去的路,斷了。
江澄往邊上讓,腳底下全是炭,踩上去滋滋響。
格里什站在火的那一邊,刀垂著,看著。
不進。
在等。
江澄退到壁根。
壁根上也開了口子,小的,剛拿石頭頂開,邊緣還新,茬口發白。有東西正從裡頭往外鑽,先出手,再出頭。
江澄背貼著石頭,換上了最後一匣子彈。
子彈上膛的聲音,他自己聽得見。
河是空的。骨頭裡那點涼,剛使出去一分,還在。
前頭是火,後頭是石,兩邊是牆。堂心那口石台,火光照著,一動不動。
火那頭,格里什站在那兒。
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