鹽罐見了底,江澄第二天晌午把電瓶車從檐下推出來。
車是入秋前在鎮上二手鋪淘的,漆掉了一半,喇叭啞了,跑起來倒是穩當。他推車出了院門,鎖上門鎖,騎上村口那條土路。
路兩旁的稻子早收乾淨了,稻茬黃著,一壟挨一壟,往身後退。日頭不烈,風順著田壠過來,帶著一股土腥和燒過草的味。江澄把車騎得不快。這條道他熟,閉著眼也知道哪兒有個坑,哪兒要拐。
路上碰見幾個村人,蹲在牆根底下湊著看什麼,見車過來,抬了抬眼皮,也沒招呼。江澄從旁邊過去。
到鎮上,他先進雜貨鋪。鹽要了兩包,掛麵拎兩把,酸醃菜捎一小罐,都掛在車把上。鋪子裡的老頭認得他了,問了句今年的收成,他答了半句,也就沒話了。
出來時日頭偏西。江澄推著車往街里走。
街口有家麵館,招牌是一塊舊木板,被油煙燻得發黃。玻璃門一開一合,往外冒著白氣。
江澄推門進去。
一進門,那屋裡的味道全湧上來,一層壓著一層。頂上浮的是熱豬油,底下墊著醬油和醋,混著幾支煙、幾個人的汗,最裡頭那間,還有一股生肉的腥,從案板那邊絲絲縷縷地散。
他要了碗大排面,挑了張背對門的桌子坐下。
面來得快。湯麵上浮著一層油花,邊上臥著半塊大排,白氣直冒。江澄端起來喝了一口。
不燙。到嗓子眼裡是溫的,一點熱都沒沾上。
他頓了頓,又喝一口。這才想起來,自打進了這城裡,他就沒被燙著過。小時候喝湯被燙得直咧嘴那一回,如今跟他隔著一層東西,摸不著了。
旁邊一桌坐著兩個收工回來的師傅,吃得滿頭是汗,一個抬手往脖子後頭抹,抹下一把水來。江澄一碗麵見了底,額頭上乾乾淨淨,手背上也乾乾淨淨。
後廚里響了一聲,有人割了手。隔著那層白氣和油煙,一絲血味飄出來。江澄先聞見,後才聽見裡頭老闆娘「嘶」了一聲,捏著指頭出來找創可貼。
喉嚨底下那點餓動了一下。他端起碗,把最後一口湯喝下去,把那點動彈壓了回去。
「再來點?」老闆過來收碗,瞅了他一眼,「頭回來吧,臉生。」
「路過。」江澄說。
老闆又瞅他的手:「你這手,咋這麼涼?」
江澄把手收回來,擱到桌子底下。「貧血。」
老闆笑了:「那更得吃熱的。」轉身又端了半碗湯過來。
出門時日頭還毒。江澄順著房檐底下的陰涼走,影子貼在腳邊,短。街對面一條黃狗趴在門口曬太陽,看見他,耳朵先支起來,隨即站起來,往後退了兩步,繞進門檻裡頭去了,一聲沒叫。
江澄掃了那狗的後背一眼,沒停腳。
村口日頭落了。江澄把車推進院,鹽和掛麵拎進屋,回頭插上院門,點燈。
燈是拉繩的,一拉,黃光落下半間屋,剩下半間留著黑。
他燒了壺水,坐在灶邊等了等。壺嘴滋滋地響,屋裡再沒別的聲音。
這會兒他才想起,白天到底出沒出汗。沒有。他擰開水瓢洗了把手,順手在自己腕子上按了按。
那底下一下一下,跳得慢,也跳得沉,像隔著幾層布捶鼓。他數了數,一分鐘四十出頭。
往常曬夠一天的日頭,這會兒皮底下該泛起一層燥,薄薄的癢,得拿涼水壓。今天沒有。日頭一落,那點燥就散了。始祖血那一頭,這幾天縮在底下,一動沒動。
碗筷是晌午前洗的。江澄坐到桌前,把腰上那兩支槍卸下來,擱在鋪開的舊布上。
這趟進本,子彈打了底。卡索退膛,豺狼開輪,膛里輪里都是空的,手一翻就知道。兩支架式拆開,零件一件一件攤在布上,蘸了油的布條從槍管里穿過去,拉出來一道黑亮。
槍油味就起來了。
這股味,江澄不陌生。有幾年,他天天泡在這個味里。那時候練槍,練的不是眼,是手。哪個零件摸上去涼、哪個摸上去澀,手比眼先分得清。
他手上沒停。卸簧,退銷,撞針挑出來,排成一排,排得齊齊整整。眼睛瞅著窗外那點黑,手卻一件一件落得准,像這雙手本來就知道東西擱在哪兒。
裝回去的時候,他閉了眼。再睜眼,桌上那支槍已經卡回掌心,涼的。
從前練這個,也是閉著眼練的。一支槍拆開又裝回去,手快的人十七秒,他排得上號。練這個做什麼,那時候沒人問,他也不問。
江澄拿布又擦了一遍。其實沒什麼可擦的。擦到一半,他把右手攥了攥。
攥到底,指節底下還壓著一層,攥不乾淨。
他合上眼,往骨頭深處探了探。修羅那縷劍意就沉在那兒,涼。他探到那一層,手自己抖了抖,那點動靜又散了。
江澄睜眼,看著這隻手,看了一會兒。修羅那縷劍意,今天比前兩天露頭。
後來他抬手,在半空里比了一下。拇指頂住一個不存在的東西,往後那麼一送。
送完,手自己落回來。桌上沒有要送的東西。
江澄把手放下。這手活,擱在這兒,也就是擦個槍。
燈吹了,他躺下。
翻了兩個身,起來喝了口水,再躺回去,覺還是沒來。
白天那一場在眼前過不走。江澄把本里那三層又過了一遍。
上層那些哥布林散成半圈,卡在一步外頭,扔石頭試他,他不吃虧。到了腹地,一窩圍上來,他放了一回河底的東西,那一趟管用,可那口井也就空了。今天第三層,槍里的子彈打到一顆不剩,往後的事,全仗身上那兩樣。
三層下來,他看清一件事。這些哥布林不跟他拼遠。一個個只顧往前湊,湊到他貼臉,他就沒了章法。
遠的他有數。近的,他沒數。
格里什踩住他手那會兒,到他把刀送進下巴,中間那幾下,他又翻了一遍。還是空的。
那幾下不是他動的。修羅那縷劍意在那個時候醒了,替他動的手。他自己倒像個看客,事後想拼,拼不全。
他掰著指頭往下擺。頭一刀劈下來,他挨的;第二刀橫過來,他挨的;刀背砸在小臂上,他挨的。挨到第三下,手被踩住,劍意才醒。醒以前那幾下,是他拿身子一下一下接的。
躺到這會兒,身上那兩樣也跟著他靜下來。
這具身子,早不是從前那具了。
心跳得慢,一下一下,沉。旁人搭他腕子,先要愣一愣。夏天他不出汗,冬天他不怕冷,手往人臉上一擱,對方得縮一縮。日頭底下走久了,皮子裡發燥,他得挑著房檐的陰涼走。夜裡沒有燈,他看得和白天差不了多少。滾湯入口不燙,哪兒劃了一道,一晚上就合上,隔天找不著印子。血是什麼味,隔著半條街他聞得出來。
這些還只是皮。咬人的在後頭。
村裡的狗見了他繞牆根,鎮上的狗見了他繞門檻。手機翻到底,幾十個名字,一個也沒響過。他不是不想叫人,是叫來了也不知道從哪句話起頭。這身子的怪,他自己都捋不順,還能跟誰捋。往後這條道,能陪他走到黑的,只會越來越少。
修羅那頭更沉,給的不是話,是手。
那雙手比腦子記得牢。擦槍擦到一半,指頭自己就卸了簧、退了銷;格里什踩住他手那會兒,刀是自己送進去的,等他回過神,已經完了。殺完那一陣,他不痛快,也不難受,人站在那兒,像這事跟他隔了一層皮。要隔一夜,那些畫面才一樣一樣追上來,追得他睜眼到天亮。
他怕的不是自己想動手。他怕的是不想。出手那一刻腦子是空的,事後才想起方才那一刀是誰砍的。
夜半起了風,窗紙響。江澄往床里側翻過去。
翻過去,他覺出身上兩股勁在較。一股把他往被窩深處按,按得手腳發暖,眼皮發沉;一股從骨頭縫裡往外頂,頂得他牙關發緊,手心發潮。
按的按,頂的頂。江澄睜著眼,在黑暗裡躺著,誰也沒聽。
睡不回去,江澄披衣起來,坐到門檻上。
田裡的蛙叫一陣,停一陣。月亮碎在田埂上。腳底下的土是涼的,他腳趾頭動了動。
順手,他把面板翻出來過了一遍。等級還是遊俠 LV2,後面綴著「鎖著」兩個字;技能從遠到近排著,貼身的,一樣沒有。他往下翻到血脈那兩行,停了停,又收回去。
繞到根上,卡他的還是那雙手。槍是好槍,人是會打槍的人;刀一近身,他兩隻手就不知道往哪兒放。
得找一門貼身的路子。這一樣,比攢錢要緊。
江澄摸出手機,開了記事,敲下三行。
買子彈。
下副本。
找一門貼身的本事。
敲完他看了一眼,樂了。在城裡給一周的活列清單,他也是這麼列,三行,一行一件事。今天這三行,列的卻是他往後的日子。
他把記事存了,手指往下滑,滑到通訊錄。
一排名字。同事,街坊,從前的同學。往上翻,翻到了頂,這兩天沒一個找過他。從前在城裡,這東西一天到晚響,如今就剩個看時間的用場,還得他先想起來去摸。
江澄把屏按滅,擱在膝頭。
坐了一會兒,他又把綜網翻出來,點到好友那一欄。
欄里空蕩蕩的,就掛著一個名字,老伏特加。頭像是外文,江澄認不全,只認得底下那一片灰藍。三天前,這個人隔著不知道多少遠,給他遞過一句話,喊了他一聲達瓦里氏。
手機里那一排名字,一個也響不起來;綜網好友欄里掛著的這一個,隔著不知道多少遠,倒還認得他。
這世上,眼下跟他沾著點人味的,就剩這麼一個。
江澄把面板收了。
躺著躺著,他迷糊過去了。
夢裡是塊紅土的場地,冬天。
天是灰的,地凍得硬,一腳踩下去,鞋底要跟地皮粘一下才分得開。一排人站在場沿上,腳都插在土裡,誰也不說話。呼出來的氣是白的,一團一團,升上去就散了。風從場那頭過來,沒遮沒攔,刮在臉上跟小刀子似的。
江澄站在最邊上。他閉著眼,手裡有東西,拆了裝,裝了拆。指頭凍得發僵,動作沒停。
後頭伸過來一隻手,按在他肩膀上,往下按了半寸。
那隻手是熱的。整排人,就那一隻手是熱的。
他沒回頭。
手裡那東西拆到一半,有個聲響了。他知道,那是鬧鐘。
睜眼,屋裡是靜的,窗外天沒亮。
鄉下老屋,早沒有鬧鐘了。
江澄的手還搭在半空里,像攥著一樣沒有的東西。
他把手收回來,塞進被子底下。
那幾年練出來的手,出了那個地方,一樣也沒用上。他進城幹了十年,用的是別的本事;回村守著幾畝地,用的又是別的本事。這雙手如今派得上用場的地方,掰著指頭數得過來:擦個槍,下碗面,卷捲鋪蓋。
坐起來的時候,他把被子疊了,疊得方方正正,棱是棱,角是角。
這手法也是從那邊帶出來的。回來這些日子,沒人管他被子疊得怎麼樣,他每天還是這麼疊。
睡意還是不來。江澄索性起來,走到堂屋。
柜上擱著那座老座鐘。回來頭一天,他擦過一回,沒上發條。鐘面上是一圈羅馬字,指針走得慢;鍾殼上的漆掉了好幾塊,露出底下的黃銅。
江澄把鍾抱下來,翻過身,找著那個上弦的孔,把鑰匙插進去。
一圈。一圈。擰到底。
鍾放回去,擺錘晃起來。
滴答。滴答。
屋裡就多出一個聲。
江澄站著聽了一會兒。那聲音一下一下,把空屋子填滿了。他站到腳底發涼,才發覺修羅那縷劍意,不知哪會兒沉了回去,不往上頂了。
躺回去的時候,天邊已經有一線灰。江澄閉上眼,聽著那口鐘,慢慢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