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澄醒來時，日頭已經爬過窗紙。昨夜上足座鐘，人到天邊泛白才合眼，這一覺睡得遲，中間斷斷續續醒過兩回。一回惦記著短缺的子彈，一回翻來覆去想著手機記事裡的三行字，心緒始終沉不下來。
起火、燒水、煮麵，臥了兩顆雞蛋，就著殘餘的醃菜草草吃完。洗淨碗筷，插緊院門閂，他坐回桌前，心神徹底沉定。
手機記事頁的字跡清晰刺眼：買子彈，下副本，找一門貼身的本事。
今日可辦首尾兩件。唯獨下副本，需等子彈到位，萬事齊備，才能提上日程。
喚出綜網面板，災幣餘額靜靜顯示：281。
帳目盈虧，他心裡門清。子彈的開銷是固定死數，必須優先預留，餘下的額度，才能自由支配。上一次副本鏖戰，槍里的子彈盡數打空，他如今一無所有，沒有半點容錯餘地。
點開跨位面市場。
無邊無際的貨架層層鋪開，品類繁雜，囊括萬千。名稱、品質、價格、賣家信息整齊羅列。上一次入市是變賣物資，這一次，他是求購者。
首頁檢索點四五四口徑子彈。
頁面空空如也。
和上次一樣，無貨源、無求購、無回音。這兩類小眾口徑，市面無人售賣，想要補給，只能回頭找老伏特加。
他刪掉關鍵詞，檢索「近身」。
跳出的物品雜亂蕪雜。各式短刀、護腕、綁腿，成套的格鬥圖解，末尾混著幾副標榜「貼身必備」的指虎。
江澄掃過一眼，直接划走。
指虎看似護指，實則弊端極大，只能應對靜止對手，真搏殺中，護住指骨，護不住整條手臂，華而不實。
再搜「短打」，儘是花架子的戲台招式。檢索「貼山靠」，只翻出一捲圖解，售價八災幣，備註直白潦草：能否練成，全憑天命。
越往後翻，越覺得離譜。
祖傳跌打酒、三招制敵秘術、標價六災幣的「武林至尊」絕學，魚龍混雜，亂象叢生。六枚災幣的絕世武學，本身就是最大的笑話。
江澄耐著性子，從頭逐一翻閱。
技能捲軸·火球術（普通）：1180災幣|塔樓頂層的看星人
技能捲軸·影身（普通）：980災幣|馬廄隔壁的釘掌匠
材料·三尺狼筋（白色）：15災幣|麥田盡頭的稻草人
雜項·游身步·殘（白色）：25災幣|走鏢掉隊的
雜項·卸力手抄（白色）：12災幣|打鐵鋪後院的啞巴
雜項·民間格鬥術圖說（白色）：8災幣|廟會口耍把式的
技能殘卷·八神流·初卷（抄本）（普通）：200災幣|炎之宿命
上千災幣的高階捲軸，他一眼掠過，未曾停留。帳戶餘額，連零頭都難以企及。
餘下幾樣低端武學，缺陷盡數擺在明面上。殘頁功法缺字少段，圖解殘缺不全，手抄本字跡模糊難辨，最便宜的八災幣圖譜，更是賭命式修煉。
直到最後一格，他的指尖驟然頓住。
無關價格，只因賣家署名。
塔樓、馬廄、鏢師、匠人、攤販……其餘賣家皆是市井尋常身份，唯獨這一個，突兀疏離，不落凡塵。炎之宿命，來路不明，神秘莫測。
點開那一格。
薄冊泛黃卷邊，紙面陳舊，封面空白無一字，透著濃重的歲月痕跡。
首頁繪著一道人形招式。
沉腰疊肘，左手覆壓右手，腳下碎步錯落，身姿凌厲緊湊。
莫名眼熟。
不是俗世武法的眼熟，是刻在年少記憶里的畫面。老舊遊戲廳，屏幕光影閃爍，搖杆被無數人摩挲得發亮，旁側擺著半瓶落灰的汽水。屏幕里黑衣人影張揚利落，抬手之間，紫焰破空，灼熱凌厲。
那是他年少拮据時，反覆佇立觀望的畫面。一塊錢四枚遊戲幣，大多時候只能站在人群身後凝望，僅剩的幾枚幣，還要省著留給下次。
翻至次頁，三個凌厲招式名並列排布：暗拂，葵花，琴月陰。
下方標註清晰：八神流·初卷（抄本），普通品質，售價兩百災幣，備註簡短：殘本，僅存起手三式。
兩百災幣。
江澄快速換算。這筆開銷，可換兩百發點四五四子彈，或是一百發十三毫米子彈。
一頁殘卷，等價兩百發保命子彈。
指尖懸在確認鍵上，遲遲未松。
上方的游身步僅需二十五災幣，不及這本殘卷零頭，卻早已不足以適配他如今的搏殺節奏。市面殘卷數不勝數，偏偏這一本，殘缺得恰到好處，剛好補齊他近身搏殺的所有短板。
他從不需要花哨招式。
他的戰場，是狹路貼身、短兵相接的絕境，是一步踏入便必須近身搏命的死地。遠程槍械有恃無恐，可一旦被貼臉近身，便是致命破綻。
子彈隨時可訂，貨源穩定。可這本獨一無二的八神流殘卷，一旦售出，便再無蹤跡。
沒有猶豫，指尖按下確認。
綜網提示：交易完成。你獲得了「八神流·初卷（抄本）」。
兩百災幣瞬間扣除，餘額跳轉，定格在 81。
貨架格子瞬間清空，再無一格掛著八神流初卷。
泛黃薄冊落在桌面，裹挾著陳舊紙張的乾澀氣息。江澄捏起紙角輕掂，質感輕薄，卻重過尋常物資。
他對著圖譜人形，下意識起勢。
腰胯微沉，雙手疊合，細碎步法不循常理，未等思緒反應，身體已然本能就位。
綜網提示：新技能已載入：LV1八神流（初卷）（普通）：貼身短打。沉腰碎步，手起在對方抬手之前，收勢也快。
技能欄新增一行條目，底端還有一截未看完的備註，被他暫且擱置。
原地反覆演練招式。
這套武法不走穩紮穩打的路子，摒棄重心固守，極致貼身、極致兇險，專攻近身破局。他往日的搏殺術，主打卸力破重心，克制高大對手。而八神流，是主動闖入敵懷，以險制敵。
新舊招式對沖，渾身皆是彆扭。常年扎樁穩勢的習慣根深蒂固，沉腰便想後坐，力道失衡，身形前傾，破綻百出。
圖譜只繪招式，不敘心法，其中奧義全無記載。
江澄慢練三遍，將這份彆扭與滯澀盡數記在心底。
他摘下腰間空槍套，握在手中掂量。
槍械是遠攻殺伐之器，八神流是近身搏命之法。遠戰他早已嫻熟掌控，近身搏殺，今日才算真正起步。
日頭挪過桌角，曬得木質台面溫熱發燙。江澄起身走到院中，在井台邊坐了片刻，石頭是涼的，平復氣息，又折返屋內。
打開綜網好友列表，頁面僅有一人，老伏特加。
他起初擬定訂單：點四五四子彈六十發，十三毫米子彈三十發。
短暫停頓後，盡數刪除，重新編輯：點四五四四十發，十三毫米二十發。
老伏特加回復極快。
「點四五四四十，十三毫米二十。八十。」
「三天。」
江澄回字極簡：「行。」
片刻後，對方發來一句感慨：「這回要得少。」
指尖懸停屏幕上方，默然無言。
少，是因為大半積蓄，都換了一本無人看好的舊殘卷。
無從解釋，也無需解釋。說自己執念一卷古武圖譜，說自己認得那抹年少記憶里的紫焰人影，太過虛妄，無人能懂。
他刪掉擬好的解釋，褪去多餘贅述，最終只發兩字：「練槍。」
老伏特加沒有追問，沉默良久，傳回一句：「行吧。」
八十災幣扣款生效，餘額再次跳動，最終定格：1。
僅剩一枚災幣，堪堪兌換一發點四五四子彈。
秋日晝短夜長，暮色早早籠罩院落。江澄點燈入夜，躺臥床榻時，忽然想起技能欄底端那行未看完的備註。
翻身坐起，重新喚出面板。
備註篇幅極短，末尾綴著一行疏離的外文署名。
PS：此卷本人丟棄，有緣者得之。三式粗淺招式，可練可不練。紫炎奧義，不在紙頁之間。欲窺真意，親自來戰。
-月下之界/古武術/八神流/-八神庵
字句桀驁張狂，霸氣凜然。通篇無半句修煉心法，反倒直白點明：最核心的紫炎，並未留存。
江澄全然信之。
他這半輩子到手的東西，真正管用的幾樣，從來不在紙上。
合上殘卷，塞入背包最深處，壓在槍械之下，妥善收好。
吹滅燈火，夜色浸滿全屋。
躺臥入眠，骨血深處沉澱的那縷劍意靜靜蟄伏，不張揚、不消沉，默然蟄伏，靜待出鞘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