訂單進來的時候,夜色正沉。
老伏特加蹲在爐前添柴,新薪潮濕,火苗沒起,濃煙先倒灌出來,撲得他偏頭悶咳兩聲。老伏特加拿鐵鉤把柴架空出縫隙,等橘紅火舌從木縫裡舔出來,穩穩咬住薪柴,才直起身,慢悠悠蹭乾淨圍裙上的炭灰。
這間作坊是老伏特加親手隔出來的,舊廠房的一隅,方寸之地剛好容下爐火、工台與鐵皮櫃。四面裸磚牆擋不住冬日穿堂風,夏日倒還算乾爽。老伏特加在這裡守著爐火,一住就是數年。
綜網面板靜靜擱在工台盡頭。老伏特加抬眼掃去。
單子很小,數量寥寥,酬勞微薄。下單人ID,簡簡單單兩個字:老槍。
老伏特加沒深究這名號。真靠槍吃飯的人,取這種名字從不是裝腔作勢,是時刻給自己敲警鐘。槍冷,命更脆。
如今這名號,跟酒瓶子掛上了鉤。喊起來倒也順口,老伏特加也就認了。
視線落至口徑欄,老伏特加眼底微動。點四五四、十三毫米,兩樣都是市面冷門的偏門口徑。這種活沒人願接,費工、利薄、受眾極少,整片跨位面市場,只剩老伏特加這一家還在堅持。
老伏特加守著自己的規矩:只管做子彈,不問來路。子彈飛向何處、殺的是人是鬼,一概不問。手藝落地,銀貨兩訖,僅此而已。
看完訂單,老伏特加回身坐下,開工。
銅殼是現成的,鐵皮櫃裡分門別類碼得整整齊齊,一箱箱按口徑封存。老伏特加拖出點四五四的木箱,開蓋一瞬,清冷乾澀的黃銅氣息撲面而來,是數年不變的味道。老伏特加掂了掂分量,料是哪一年的,手上過一遍就知道。
鉛塊丟入鐵勺,懸在爐火上炙烤。火苗舔舐金屬,鉛料先融邊角,再緩緩塌軟成液,表面浮起一層灰黑廢渣。
老伏特加持勺細細撇淨,餘下的鉛水透亮溫潤,輕輕一晃,像一勺靜置的熟油,穩得沒有一絲波瀾。
這套工序老伏特加做了十幾年,早已成了肌肉本能。不用緊盯、不用思索,手上的分寸比眼睛更准。
爐火噼啪輕響,嘈雜里,久遠的記憶順著煙火漫上來。
老伏特加幼時廠區的大車間,也曾是這般晝夜不息的轟鳴。十幾台工具機一字排開,鐵屑飛濺,落在地面蜷曲如枯發。車間老師傅從不講空話,只推來一坨廢料,冷冷一個字: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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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到手酸、磨到破皮、磨到方寸不差。
老師傅說,手藝最誠實,你糊弄它一次,它就廢你一次。
臨散那年,師傅從工具箱裡挑出一副卡尺,塞進老伏特加手裡,說,拿著。我帶出來的裡頭,你最好。往後用得上。那副卡尺老伏特加留到今天,還在用。
那時候別人喊他,喊的不是這個。
副本老伏特加也下。不為打,為料。鍊金行要的幾樣,市面上買不齊,得自己去取。槍在老伏特加手裡,打得踏實,不花哨,也不逞能。
鉛水降溫至恰好的溫度,穩穩倒入模具定型。待彈頭凝實,老伏特加挪至檯燈下裝藥。這一步最容不得分毫差錯,藥量偏一線,彈道便偏一丈,生死之差,往往就在這微末之間。
頸間的防塵布纏了多年,布料發硬,磨得脖頸發癢。老伏特加隨手扯了扯,指尖觸到布料的瞬間,又一段舊景翻湧上來。
年少時系過的紅布,不癢,是扎人的硬挺。三角布結打歪了,被班主任當眾叫住,勒令重系。
老伏特加在禮堂站了半節課,千人齊唱的歌謠,一句聽不懂,跟著人哼。哼到末尾,幾百個人一齊揚調,屋頂積灰簌簌墜落。
那是老伏特加這輩子,唯一一次站在整整齊齊的隊列里,前後左右皆是同頻的人。
那支歌老伏特加後來只哼得出調子,詞一句也記不住。
天蒙蒙亮時,老伏特加停了工,背靠磚牆淺睡兩個時辰。睜眼天光大亮,爐火未熄,工序接續。
裝藥過半,老伏特加抬手添柴,順勢從櫃頂取下一本舊書。紙頁泛黃卷邊,是父親留下的唯一物件。父親寡言少語,一生沒對他說過幾句整話,卻在這本書上划過一道。
有一頁被鉛筆淡淡划過,經年摩挲,字跡早已淡去。那一頁寫著人跌入泥濘、受盡磋磨,又咬牙爬起的故事。
老伏特加年少翻看,諸多字句讀不懂,便直接跳過。這麼些年過去,書里那個人還留在原處,還是那個歲數。
輕輕將書歸回原位,老伏特加轉手動工,開始處理十三毫米彈頭。
這款口徑工序更繁,除了常規塑形裝藥,還要鍍銀,鍍完還有一道。這一道,老伏特加管它叫受洗。
這道工不是老伏特加定的,是當年師傅這麼教的。規矩打哪兒來,他沒問過,也沒人跟他講。他只認一條:該走的那一步,一分不省。
一手托住微涼的彈頭,一手於胸前緩緩按下,默念一句模糊的短句。字音早已記不清,只剩這個莊重的動作,刻在記憶深處。
兒時隨祖母去過的肅穆廳堂,人聲鼎沸,眾人佇立,唯有這胸前按壓的儀式,被老伏特加牢牢記住。後來廳堂改作倉庫,貨架堆至房梁,舊貌換新顏,唯獨這道動作,被保留至今。
不信神明,只敬舊規。手藝在心,儀式在手。
銀層徹底干透,老伏特加取軟布,一枚枚細細擦拭彈頭,指尖撫過冰冷光滑的金屬,逐個數數歸置。
數到一半,動作驟然頓住。
上一次交貨,對面沒有道謝、沒有催單、沒有議價,只回了一句旁人從未對他說過的話。那句話輕輕落地,老伏特加記了許久。
老伏特加沉默片刻,收回思緒,繼續清點子彈。
記憶順勢沉落,落回那個驟然落幕的黃昏。年少放學,樓道里聚著抽菸的大人,煙霧凝滯不散,死寂無聲。老伏特加推門回家,電視機亮著屏幕,看不清新聞字句,只看清那面紅底子的旗正往下走,旗上有鐮刀,有錘子。旗走到半路,停了一下。
父親抬手關掉電視,一室死寂。那頓晚飯無人言語。次日返校,校園旗杆空空蕩蕩,往後許久,始終空無一物。
後來課本換過幾回。從前那兩頁上印著兩座城,一座列寧格勒,一座史達林格勒。再翻開新本子,那兩座城,在地圖上找不著了。
那年的雪下得早。老伏特加記得自己在雪地上走過,回頭只有一串腳印。
舊時代的風,就這樣悄無聲息停了。
入夜,老伏特加掰了半塊黑麵包,在爐邊烤熱,就著冷水咽下。心事沉沉,便無食慾。活計未了,人便不休。
兩批子彈盡數完工。點四五四、十三毫米,分兩格擺放,底部墊著細軟絨布,護住冰冷的金屬彈頭。
老伏特加手感極准,經手一遍便知數量分毫,卻依舊習慣性逐一點數。這是老工人刻在骨子裡的謹慎,多少年沒變。
老伏特加想起當年廠區的結局。工具機逐一停工、蒙塵、鏽蝕,工友四散飄零。有人歲歲平安有音訊,有人半途酗酒離世,再也不見歸途。偌大車間,最後只剩老伏特加一個人,還守著這套老舊手藝,年年歲歲,爐火不熄。
老伏特加將那隻匣子寄出。綜網提示彈出,錢款到帳,對面依舊沉默,沒有多餘問詢,沒有半句寒暄。
都是習慣獨處、深諳分寸的人,無需贅言。
老伏特加抬手取下櫃頂的舊書,將記著訂單數額的紙條夾進書頁。白紙黑字,寥寥數筆:日期、口徑、數量。書頁間早已夾滿厚厚一疊紙片,是老伏特加這些年守著爐火,熬出來的歲歲年年。
書里另夾著一張舊紙,比紙條硬。上頭是幾個名字,鉛筆寫的,有幾個被划去了。老伏特加不看那一張,手按著,合上書。
合書歸位,老伏特加壓滅爐膛明火,餘溫緩緩散去,小屋漸漸浸滿涼意。解下圍裙掛好,走到水缸邊洗手,冷水刺骨,洗得掉表層炭灰,洗不掉指尖經年沉澱的黑痕。
窗玻璃白日化開的薄霜,入夜後再度凝結。不知何時落了細雪,夜色被白雪映得發白,天地安靜得落針可聞。
桌角擺著一瓶別人相送的烈酒,也是老伏特加當年隨手取的名號。老伏特加拿起酒瓶端詳片刻,最終還是輕輕放下。
酒不解舊事,也暖不了寒夜。
老伏特加擰暗燈火,小屋最後只剩爐膛深處一點暗紅餘燼,靜靜蟄伏在無邊夜色里。
一如所有未曾言說的過往,沉默,滾燙,永不熄滅。